一旁的温旗玉倒是看得津津有味,完全置身事外。他慢悠悠踱到石桌边,目光饶有兴致地追着院中一师一徒的身影来回移动,嘴角始终噙着一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浅笑。月光落在他温润的眉眼上,衬得他整个人闲适又散漫,仿佛眼前这场惊心动魄的比试,不过是一场供他消遣的好戏。
视线扫过脚边那几坛还带着湿泥的梨花白,温旗玉眼底笑意更浓。他随手抱起一坛,指尖轻巧一挑,便将紧实的封泥揭了开来,清冽醇厚的酒香瞬间扑面而来,在微凉的夜色里散开,勾得人舌尖发馋。他抱着酒坛凑到唇边,正准备仰头痛饮一口,好好享受这难得的清闲,眼角余光却忽然瞥见一道身影正疯了一般朝自己直冲而来。
谢狸被岳放云一剑逼得无路可退,剑气压得她胸口发闷,眼看避无可避,她急中生智,脚下猛地变向,身形一旋,直接朝着温旗玉的方向窜了过来。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拿他当挡箭牌!
温旗玉瞳孔骤然一缩,举着酒坛的动作僵在半空,脸上的闲适瞬间荡然无存。
下一秒,谢狸已经带着一身凌厉的劲风撞至眼前,吓得他酒都顾不上喝,慌忙抱着酒坛往后急躲,嘴里失声惊呼:
“哎!!谢狸你别拉上我啊!”
谢狸被岳放云如影随形的剑气死死咬住,周身仿佛被一张冰冷的网牢牢罩住,避无可避、退无可退,情急之下只得将身形一纵,如同离弦之箭般朝着温旗玉的方向猛冲过去,满心只想将身旁这人拽过来当作临时挡箭牌,先扛住师傅这雷霆一击再说。
她的身影在月光下划出一道急促的弧线,劲风扑面,眼看就要撞进温旗玉怀里,可就在距离他不过半步之遥的刹那,一股醇厚清冽、勾得人鼻尖发颤的酒香,却先一步钻进了她的鼻腔。
那是埋在老槐树下数年的梨花白,是她藏了许久、连自己都舍不得轻易开封的心头至宝。
谢狸猛地一怔,下意识抬眼望去,这才清清楚楚看见,温旗玉怀中正紧紧抱着那坛刚被撬开泥封的好酒,瓷质酒坛上还沾着湿润的泥土,坛口微微倾斜,莹白透亮的酒液在坛中轻轻晃荡,泛着细碎的月光,清醇的香气在微凉的夜色里丝丝缕缕散开,每一缕都在揪着她的心尖。
一瞬间,谢狸的脑海里像是被投进了一块巨石,惊涛骇浪般的天人交战轰然炸开。
求生的本能在疯狂嘶吼,让她立刻伸手将温旗玉推出去,用他挡住师傅那足以震退壮汉的凌厉一剑,先保住自己不被剑气所伤。可另一股更强烈的情绪,却如同藤蔓般死死缠住了她的四肢百骸。
那是铺天盖地的心疼,是看见好酒即将被糟蹋时的钻心不舍。她比谁都清楚,只要自己此刻稍有冲撞,这坛珍藏多年的梨花白必定会当场泼洒一地,碎泥混着酒液,再也收不回来。
保命的挡箭牌可以再找,可这坛酒,一旦毁了,就真的永远没了。
她的脚步在青石地面上狠狠一刹,鞋底与坚硬的石头摩擦出细微的声响,原本已经抬起、准备推出去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微微颤抖。不过短短一瞬的犹豫,却像是过了漫长的半个时辰,她紧咬着下唇,眼神在飞速闪烁,心底反复拉扯、挣扎、权衡,最终,对好酒的珍视硬生生压过了求生的怯懦。
不能撞!
不能躲!!
更不能毁了这坛酒!!!
谢狸狠狠一横心,猛地将探出的身子硬生生收了回来,腰身用力一拧,整个人以一个极其惊险的姿态旋身错开,彻底放弃了将温旗玉当作挡箭牌的念头。而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岳放云的剑势已然压至眼前,冰冷的剑气扫过她的额发,将鬓边碎发吹得疯狂翻飞,森寒的锋芒近在咫尺,几乎要贴到她的眉心。
退,已经无路可退。
躲,已经来不及躲。
谢狸眼底最后一丝慌乱骤然散尽,取而代之的是被逼至绝境后骤然燃起的悍然之气。她不再畏惧那柄寒光逼人的长剑,不再一味狼狈逃窜,握着短刀的手指猛地收紧,腕骨发力,将全身力气尽数灌注于刀刃之上。她不退反进,脚步重重踏在地面,身形骤然向前突进,迎着岳放云劈来的剑锋,悍然发起了属于自己的第一次反击。
短刀划破空气,发出凌厉的破风之声,不再是被动招架,而是主动强攻。
月色之下,刀光与剑光再次轰然相撞,金铁交击的脆响震彻院落,四溅的火星落在散落的槐叶之上,瞬间点燃了这场比试最惊心动魄的一刻。
谢狸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酒不能毁,架不能输,今日,便堂堂正正与酒一战!
不对,与师傅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