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犹抱琵琶半遮面(第3页)

他顿了顿,眼神微微一沉,继续低声道:“我方才借着送东西的由头靠近,寻了个间隙与那人悄悄说几句话,细细一辨才惊觉,此人身份绝不简单。”

话音落下,崔音抬眼望向谢狸,一字一顿,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却字字清晰:“她是莳花阁当年无故失踪的头牌,姚眉珠。”

谢狸听得心头一震,方才被赵政督呵斥的羞恼尚未完全褪去,脸颊仍带着几分未散的绯红,此刻听见“姚眉珠”三字,更是绷紧了心神。她压下眼底的惊色,迅速环顾四周,确认无人靠近,才压低声音问向崔音:“你今日怎会拼着过来此处?”

崔音闻言,嘴角扯出一抹自嘲般的淡笑,眼底掠过几分孤注一掷的苍凉。他指尖微微蜷缩,声音轻得如同风拂落叶,却字字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昨夜有人暗中传信,命我今日务必入曹府,还特意嘱咐,寻机去东院看上一眼。我起初便察觉不对,分明是步步陷阱,就等着我往里跳。可我这般出身,低贱如尘,无亲无故,无牵无挂,这条命本就轻如草芥,纵是陷阱又如何?跳便跳了。”

说到此处,她抬眼看向谢狸,目光骤然凝重起来:“如今见了你,我才彻底明白,这局从一开始就不是冲我来的,是冲着大人你。他们故意引我入府,再借我之口,将消息递到你面前,一步步把你诱进曹府这个早已布好的死局里。”

崔音深吸一口气,语速稍快,将这几日暗中查探到的讯息尽数道出:“这几日我还发现,戚子金与薛家那边的人私下见面的次数骤然少了,行事也谨慎了数倍,想来是收到了什么风声,心生警惕,许多线索再难探听。不过我已确认,再过几日,戚子京便要启程上京,朝中有人暗中提拔,将他安插进了户部。”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沉重与寒意:“大人你算算日子,如今刚好,距离当年天子阙那一役,已是整整十年。十年蛰伏,悄无声息,这世间能有几人有这般耐心与手段?如今骤然将人调回中枢,绝非好事。朝堂之上波诡云谲,翻云覆雨之间,枉死的忠良、替罪的亡魂,难道还少吗?”

话音落下,后院的风穿堂而过,卷起一片微凉的寒意,两人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声的紧绷。

谢狸听罢,眉峰微蹙,方才被赶出门的羞恼早已被浓重的疑虑压下,眼底掠过一丝冷峭的讥诮,声音压得更低,字字清晰:“我自然知道戚子京是如何发家的。此人本就是个趋炎附势的小人,当年在宣城不过是个无名小卒,偏生前几年忽得了一笔来路不明的横财,一夜之间翻身。”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洞悉一切的冷意:“他出手阔绰,直接在宣城最金贵的地段,买下了一座四进三开的大宅院。宣城物价虽不及京城寸土寸金,可那片地界,非巨富高官不敢问津。能眼都不眨便将那宅子纳入名下的,绝不可能是什么清廉守正的好官。”

崔音听得连连点头,神色越发凝重。

谢狸继续低声道:“你也知晓,裴夫人背后的裴家,早已举族搬迁入京,与他早断了往来,这些年对他的资助早就停了,半分牵扯都不留。没了裴家撑腰,他一个无权无势的地方小吏,凭什么骤然积累下这般身家?”

说到此处,她眼底寒光一闪,语气笃定:“这笔钱,绝对来路不正。”

她垂在袖中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缩起来,指节泛白,将衣料攥得死死的,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放缓。方才曹府主人那句刻薄的驱赶、脸颊上未褪尽的燥热与羞恼,此刻全都被一股从心底直冲头顶的寒意彻底压了下去。所有纷乱的情绪,尽数被这突如其来的惊悚与清醒所取代。

戚子京那暴发般的家底,那突兀得来的富贵,绝不是什么运气,更不是什么正当营生。那笔横财,那座宣城最金贵地段的四进大宅,那足以让他在地方上横行无忌的底气……桩桩件件,都指向十年前那场血染残阳的天子阙一役。

谢狸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与崔音简单交换了一个眼神,当即做出决断。她借着后院偏僻无人的掩护,沿着墙根阴影一路疾行,避开巡逻的仆役与护院,悄无声息地摸向戒备森严的东院。东院高墙耸立,门户紧闭,连窗棂都被厚布封死,周遭静得可怕,唯有偶尔传来的脚步声,昭示着此处守卫严密,绝非寻常地方。她屏住呼吸,绕至后墙一处无人看守的角门,借着崔音提前留下的记号,轻轻一推,门轴无声地滑开一道缝隙。

闪身入内,一股沉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屋内光线昏暗,只靠一扇小窗透进微弱的天光。角落里,一道纤弱的身影蜷缩在榻上,长发散乱,衣衫虽整洁却难掩憔悴,正是崔音口中所说的莳花阁失踪头牌——姚眉珠。

她闻声抬眼,一双曾经顾盼生辉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惊惶与戒备,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襟,身子微微后缩,像一只受惊却又无路可逃的雀鸟。直到看清谢狸的面容,那紧绷的身体才稍稍一松,眼底的戒备渐渐化作一丝微弱的希冀。

姚眉珠嘴唇微微颤抖,声音干涩沙哑,像是许久未曾开口说话一般,每一个字都带着艰涩:“你……你是何人?为何会来此处?”

谢狸缓步上前,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眼前脆弱的人,她压低声音,语气沉稳而安定,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姚姑娘莫怕,我是崔音的友人,并非加害你的人。我知你被困于此,也知你身份特殊,更知你心中藏着不能言说的秘密。”

姚眉珠的瞳孔骤然一缩,原本黯淡的目光瞬间亮了几分,泪水毫无预兆地漫上眼眶,顺着苍白的脸颊缓缓滑落。她挣扎着想要坐起身,却因长时间被禁锢而气力不支,微微晃动了一下。

谢狸在昏暗的囚室中缓缓蹲下身,目光沉静地看向蜷缩在榻上的姚眉珠,声音压得极低却格外坚定:“姚姑娘,你究竟是知道了什么秘密,才会被他们关在这不见天日的东院?你尽管说,我信你,也会护你。”

姚眉珠身子微微一颤,空洞的眼眸里终于泛起一丝微光。她沉默片刻,才用沙哑干涩的嗓音缓缓开口:“我入府跟随曹三公子曹鸿之后,他曾对我万般宠爱,衣食住行皆是上等,府中上下也对我恭敬有加。那时我竟真的以为,自己在浮沉之中寻到了一处依靠。”

可后来她才明白,那些温柔与宠溺全是伪装,不过是为了让她放下戒备,安心留在曹府,成为一枚被精心圈养的棋子。那一夜,她无意间路过曹鸿的密室,意外听见他与孟氏的心腹密谋,要将一批药材经茶北粮道运往时疫肆虐的阙州。而这批药材,全是毫无药效的假货,既不为敛财,也不为救人,目的只有栽赃陷害。

当年阙州时疫因假药材骤然加重,满城生灵涂炭,却无人怀疑到药材之上。主管阙州与阙州的知州邬朝山,因此被冠上治州无方的罪名罢官夺职,最终在押解回京的途中不明不白死去。而恰逢北敌交战、前线吃紧之际,接任阙州知州的人,正是一夜暴富的戚子京。

戚子京到任后,暗中扣压粮草,拒不调度,导致前线将士粮草断绝,个个饿得皮包骨头,只能饿着肚子奔赴战场。更令人齿冷的是,天子阙大战前夕,戚子京竟以母亲在青州病重为由,顺利调离阙州。朝廷新派的官员张云尚未抵达战场,大军便已惨败。可这般明目张胆的贻误军机,满朝文武竟无一人敢上报,仿佛一切都被人刻意压下。

姚眉珠继续说道:“邵红奴的死并非意外,而是曹鸿一手策划。他杀了邵红奴,便是为了名正言顺地将我藏起来,再将所有罪责栽赃到邵红奴与曹府身上,以此作为诱饵,引那些关注真相的人主动靠近曹府。”

她缓缓道出自己最隐秘的身世:“我根本不是姚眉珠,我是当年枉死的知州邬朝山之女邬眉。流落宣城时,我借了病逝姚姓女子的身份才得以存活。”

曹鸿不杀她,不是念及旧情,而是将她当作一张最大的底牌。握着她,便可以拿捏戚子京的罪证,可以牵制裴氏一族,更能影响幕后的庞大势力。她活着,就是一把随时可以出鞘的刀,是曹鸿用来制衡各方、应对变局的利器,也是这桩横跨十年旧案最关键的活人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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