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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长安西市(第2页)

沈墨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三月的阳光照在身上,微温。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的青色血管比昨天明显了一点——昨天脱水,今天喝了粥,血管重新充盈起来。他握了握拳,手指收拢,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能动。全部能动。

韩虎从屋里搬出一个破陶盆,里面装着几块石头和一根树枝。他把石头倒在地上,趴下去,用树枝拨弄石头。

“你玩什么?”沈墨蹲下来。

“打仗。”韩虎头也不抬,“这是汉军,这是匈奴。汉军把匈奴围住了,匈奴跑不掉了。”他用树枝把几块深色的石头围成一圈,中间是一块白色的石头。然后树枝猛地一戳,把白石头戳出圈外。“匈奴跑了!”他欢呼了一声,然后把白石头又拨回来,“汉军又追上了!”树枝又一戳,白石头裂成两半。“匈奴死了!”

沈墨看着那两块裂开的白石头。石头的断口是新鲜的,说明韩虎不止一次把这块石头当匈奴了。

“你爹是打匈奴死的?”他问。

韩虎拨弄石头的手停了一下。“嗯。”他没有抬头。“我叔说,我爹守城,城破了,他死了。”他把两块碎石头拨到一边,又从盆里捡出一块新的白石头放进圈里。“匈奴又来了。”树枝又一戳。

沈墨没有再问。他在韩虎旁边蹲着,看一个七岁的孩子反复地围住石头、戳碎石头、换新的石头。每一次白石头都会碎,每一次都会有新的白石头出现。他忽然想起上辈子读过的一句诗,忘了是谁写的——大概是“誓扫匈奴不顾身”。读的时候觉得悲壮。现在看着韩虎用树枝戳石头,觉得悲壮这个词太轻了。

“沈哥,”韩虎抬起头,“你会写字?”

“会。”

“那你教我写我爹的名字。”

沈墨愣了一下。“你爹叫什么?”

“韩安国。”

沈墨的心跳漏了一拍。韩安国。这个名字他在历史书上读过。汉武帝时期的御史大夫,将军事,守上谷,城破殉国。史记里有他的列传。他不知道韩安的兄长就是韩安国,也不知道韩虎的父亲就是韩安国。他只知道,眼前这个用树枝戳石头的孩子,是史书上那个“安国既死”的“安国”留在世上的儿子。

“好。”他说。

没有纸笔。沈墨从灶膛里抽出一根烧焦的细柴,吹了吹,焦炭的尖端凉了,变成一截黑色的炭笔。他在院子的夯土地面上写下“韩安国”三个字。隶书,他练了一个多月,勉强能看。韩安国的“安”,宝盖头写得有点歪。“国”字外面的大方框,最后一横收笔收得太急了,墨迹拖出一条细尾。

韩虎蹲在旁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自己的树枝,在地上照着写。第一笔就歪了。他擦了,再写。又歪了。再擦。夯土地面被他擦出一个浅坑,黄土的颜色比周围深。

“不急。”沈墨说,“一笔一笔来。”

他握住韩虎的手,带着他写。韩虎的手很小,树枝在他手里显得特别长,握不稳。沈墨的手包着他的手,一笔一划。“韩”字的左边,上面是一个“日”,下面是一个“木”。韩虎把“木”的撇捺写得太开了,像一个叉。沈墨没有纠正他。写完第一个字,韩虎挣开他的手,自己写第二个。“安”字的宝盖头,他写得比沈墨还正。“国”字的大方框,他画得四四方方,像一个真正的城。

写完了。三个歪歪扭扭的字,躺在夯土地面上。最大的问题是大小不一——“韩”字特别大,“安”字特别小,“国”字又特别大。但三个字都认得出。韩虎蹲在那儿,看着那三个字,没有说话。鸡在笼子里叫了一声。远处的妇人还在骂孩子。阳光照在那三个字上,把黄土上的划痕照得发亮。

“你爹的名字。”沈墨说。

韩虎伸手,用掌心把那三个字抹掉了。动作很快,像怕被人看见。夯土地面上只剩下一片抹平的黄土和几道树枝的划痕。他站起来,把树枝扔进破陶盆里,跑了。

沈墨蹲在原地,看着那片被抹平的地面。风把黄土的表面吹干了,颜色变浅了一点。他站起来,脚踩在那片地面上,把抹平的痕迹彻底踩没了。然后他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水。

辘轳在他手里吱呀吱呀地响。井绳磨着掌心,粗糙,微痛。

##三

午后,韩安回来了。

不是正常收摊。驴车上的陶罐几乎没少。韩安的脸色比昨天还难看。他把驴拴好,一屁股坐在井沿上,从怀里掏出干饼,掰了一半递给沈墨。

“今天又不好?”沈墨接过饼。

“别提了。”韩安咬了一口饼,嚼得咯吱响,“上午来了一个客,看上一只大瓮,价钱都谈好了,八十钱。我帮他搬到车上,他掏钱的时候——你猜怎么着?钱袋被人割了。就在西市,光天化日。他钱没了,瓮也不要了。我搬了个空。”

“偷钱的抓到了吗?”

“抓什么抓。西市一天丢八百回钱,市吏管不过来。”韩安把饼咽下去,灌了一口凉水,“还有。隔壁卖漆器的老孙头,他侄子从河西跑商回来,货被匈奴人抢了大半。老孙头今天一天没出摊,在家哭呢。”

沈墨咬着饼。饼是凉的,硬,嚼起来像在啃鞋底。芝麻壳卡在牙缝里,他用舌尖顶了半天没顶出来。

“匈奴人抢商队,官府不管?”

“管?怎么管?”韩安把饼渣从胡须上抹掉,“河西那地方,出了边墙就不是汉境了。匈奴骑兵来去如风,抢完就跑。官军追上去,人家早跑没影了。追急了他回头给你一箭,追慢了白追。边关的守军自己都顾不过来,哪管得了商队。”

沈墨把这句话记住了。

下午,韩安没去出摊。他说今天日子不好,去了也是白去。他把家里存着的木牍翻出来,堆在院子里,开始理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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