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第一次看见韩安的“账”。一堆木牍,大小不一,有的巴掌大,有的比手掌还长。上面画着各种符号——一个圈,大概是陶罐。两个圈,大概是陶瓮。一横一竖,不知道是什么。有些木牍上刻着细小的文字,是隶书,但笔画潦草得难以辨认。韩安把这些木牍摊在地上,左边一堆,右边一堆,中间一堆。蹲在那儿,手里拿着几块木牍翻来覆去地看,眉头拧成一团。
“这是老孙头的。去年秋天赊了三只碗,说年底结。年底没结,正月没结,现在三月了还没结。他侄子货被抢了,我也不好去要……”
“这是卖布的杜四。他赊了一只大瓮,八十钱。结了四十,还欠四十。他说下个月结。”
“这是……”他拿起一块刻着三个圈的木牍,看了半天,“这是谁?我忘了。”
沈墨在他旁边蹲下来。“你每次赊账,都这么记?”
“不然怎么记?”韩安把木牍翻过来,背面也画着符号,更乱。“我又不会写字。这些符号我自己看得懂就行。就是有时候……会忘。”
沈墨看着那一地木牍。每一块都是一笔账。赊的,欠的,还了一半的,没还的,忘了是谁的。韩安靠这些符号和记忆维持着他的小本生意,像一个脑子里装着数据库的人,只是数据库的索引系统已经崩了。
“有没有笔墨?”沈墨问。
韩安从屋里翻出一支秃毛笔和半块干了的墨。笔杆被咬过,牙印清晰。笔尖的毛掉了一半,剩下一半炸开着,像一朵开败的菊花。墨是劣墨,松烟不纯,掺了锅底灰,颜色发灰。沈墨把墨在陶碗里化开,水多了,墨色淡得像隔夜的茶水。他把笔尖在墨里蘸了蘸,在木牍背面试了一笔——笔尖分叉,一笔下去成了两笔,像两条平行的细线。
“这笔……”
“凑合用。”韩安说,“我又不写字。”
沈墨把笔尖在碗沿上舔了舔,把分叉的毛捋顺。捋了三次,勉强能写出一个完整的笔画。他从韩安手里接过那些木牍,按日期排好。最早的去年九月,最晚的今年二月。他把每一块木牍上的信息念给韩安听,韩安辨认自己的符号,告诉他这是什么意思。两个圈是陶瓮,一个圈加一点是带盖的陶罐,一横一竖是陶碗。有一条特别复杂的符号,三个圈套在一起,韩安看了半天。
“这是……一套。一套陶器。大大小小五件。赊给谁的来着……”
他想了很久,忽然一拍膝盖。“想起来了!开酒肆的那个胡人,叫乌留。他去年腊月赊了一套,说正月结。正月没结,二月也没结。”他的声音低下去,“但他媳妇上个月生了孩子,我也不好去要。”
沈墨把“乌留”两个字写在木牍上。名字旁边画一个圈,表示赊账未结。
他用了半个时辰把全部木牍理完。然后他找了一块最大的木牍,横过来,在上面画了一张表。竖列是日期,从去年九月到今年二月。横列是货物品类——陶瓮、陶罐、陶碗、陶壶、一套。交叉处是数量。赊账的写数字,还清的画横线,部分还的写两个数字中间加一斜杠。这是最简单的二维表,Excel最基础的功能。他在上辈子填过上千张报销单,闭着眼都能画出来。
韩安蹲在旁边,看着沈墨把那块木牍画满。他的眼神从困惑变成惊讶,从惊讶变成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小郎君,你这……这是怎么弄的?”
沈墨想说“这是Excel”,想说“交叉分析”,想说“数据结构化”。但他只说:“就是把东西分门别类,对号入座。”
韩安把木牍拿过去,横着看,竖着看。他识的字不超过五十个,但数字他认识,陶器的符号他认识。他看见自己的每一笔赊账都被归到了对应的月份和品类下面,一目了然。去年九月赊出去三只陶碗,十月还了两只,还欠一只。乌留的一套陶器,写在腊月那一栏,旁边画着一个圈。
“那,这个圈是何意?”他指着乌留名字旁边的圈。
“表示这笔账还没结。有圈的,要催。”
韩安又指着另一个圈,这个圈被涂黑了。“这个呢?”
“催过了,还没还。”
“那这个——”他指着第三个圈,圈里面又套了一个圈。
“两个圈。这人以后不能再赊了。”
韩安张着嘴。嘴里的饼渣还粘在牙上。他把木牍放在膝盖上,又拿起来,又放下。最后他抬起头,眼眶有点湿。
“小郎君,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沈墨没有回答。他蹲在那儿,看着满地的木牍。上辈子他在实验室里处理过几百万行的数据,在组会上被导师骂过图表做得不清晰,在报销系统里跟财务扯皮过发票的格式。那些时刻他觉得自己做的事毫无意义。现在他用同样的逻辑,帮一个汉朝的陶器贩子理清了他所有的赊账。韩安的眼眶湿了。沈墨的胸口有什么东西在膨胀,说不清是什么。
“这个乌留,”他说,“他的酒肆在哪?”
“西市南边,挨着马市。怎么?”
“明天去催。”
韩安愣了一下。“他媳妇刚生了孩子……”
“催账不是逼债。去坐一坐,喝一碗酒,告诉他你记着这笔账。他有了自然会还。不去,他就以为你忘了。”
韩安想了想,点了点头。
那天傍晚,韩安让韩虎去打了酒。不是黍酒,是最便宜的那种——用枣子酿的,颜色浑浊,甜得发腻,后味有一点点苦。他给沈墨倒了一碗,自己也倒了一碗。两人蹲在院子里,就着暮色喝酒。韩虎蹲在旁边,抱着碗喝水。三只母鸡已经进了笼子,咕咕咕地挤成一团。远处的闾门传来吱呀呀的声音——里正关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