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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墨斋日常(第7页)

不是风吹的。风敲门是乱的,轻一下重一下,没有节奏。这敲门声是有节奏的——三下,不急不缓,每一下之间的间隔一模一样,像有人用指关节在一扇很远的门上敲。咚。停。咚。停。咚。

沈墨的手下意识地伸向枕头底下。手指摸到了短匕的刀柄。麻绳缠绕的纹路硌着掌心。他握住它。手不抖了。

敲门声又响了。三下。同样的节奏。

“沈墨。”

是赵云骧的声音。

沈墨把短匕放下。刀柄上还留着他掌心的温度。他站起来,走到门边。门闩是新换的榆木,卡在凹槽里,严丝合缝。他握住门闩,往上提。木头和夯土摩擦,发出极轻的沙沙声。门开了。

赵云骧站在雨里。

他没有撑伞,没有戴斗笠。雨水从他头顶浇下来,深色的武服湿透了,贴在他身上,勾勒出肩背的轮廓。衣料吸饱了水,颜色从深灰变成了近乎黑色,沉甸甸地垂着。水从他的发髻上流下来,沿着眉骨、鼻梁、下颌,一滴接一滴地落。他的眼睫上挂着水珠,每一次眨眼,水珠就碎成更小的水雾。他眉心的那道旧疤被水浸湿后,颜色比平时深了一个色号,从浅褐变成了深褐,像一道被雨水冲刷过的旧河床。

他手里提着一个东西——一根新的门闩。榆木的,比旧的那根更长,更厚,两端削得整整齐齐。木头表面还带着刨花的毛茬,没有被岁月和手掌磨圆。是一根全新的门闩。

“让开。我换门闩。”

他跨进门来。雨水顺着他的衣角滴落,在夯土地面上洇开一片深色。水渍从他脚下往四周蔓延,像一朵黑色的花在开放。他的牛皮战靴里灌满了水,每走一步,靴子里就发出极轻的咕叽声。

沈墨把门关上。风雨声被挡在外面,墨斋里突然安静了许多。不是安静,是雨声从“包围”变成了“背景”。像一床厚棉被忽然盖在了屋顶上。

赵云骧蹲在门边,开始拆旧门闩。他的手指被雨水泡得发白——指腹的皮肤皱起来,像在水里泡了太久的豆皮。但动作依然利落。旧门闩被他从凹槽里抽出来,夯土碎屑簌簌落下。他把新的门闩卡进凹槽——榆木和夯土摩擦,发出沉沉的沙沙声。新门闩比旧的长了约两寸,卡进去之后,两端各多出一寸,顶住了门框两侧的夯土墙。他从怀里摸出几个木楔——三角形的,薄薄的,边缘被削得极锋利。他把木楔塞进门闩和凹槽之间的缝隙,然后用刀背敲。一下,两下,三下。木楔陷进去,撑紧了。他用手推了推门闩。纹丝不动。

整个过程没有说话。

沈墨站在旁边,手里举着陶豆灯为他照明。灯光把赵云骧蹲在地上的影子投在夯土墙上,巨大而晃动。影子里的他肩背宽厚,头低着,全部注意力都在手里那根木头上。雨水从他的发梢滴下来,落在沈墨替他照明的灯光里,一闪一闪的,像很多颗极小的、坠落的星。

换好了。赵云骧站起来,推了推门。新门闩纹丝不动。木头和夯土之间被木楔撑得严丝合缝,连风都透不过来。

“好了。”

他转身。

两人面对面站着。墨斋很小——前店后屋,中间这道门廊窄得只够一个人通过。赵云骧身形又大,站在这里,整个空间像被压缩了一圈。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两步。陶豆灯的光很暗,火苗被门缝里钻进来的最后一缕风吹得摇摇晃晃。灯光把赵云骧脸上的水珠照得发亮——眉骨上的,鼻梁上的,下颌上的,一滴一滴,像很多面极小的、凸面镜。

沈墨忽然说:“你淋湿了。擦擦。”

他递过去一块麻布。是平时擦案面的那块,旧了,边缘磨毛了,上面有墨渍和纸浆的痕迹。

赵云骧接过来。麻布在他手里像一块小手帕。他擦了擦脸——从额头擦到下颌,麻布过处,水珠被抹掉了,但新的水珠又从他湿透的发髻上流下来。他擦了一下脖子,然后把麻布搭在案边。

“你……专门送门闩来?明天送也可以。”

赵云骧把麻布搭好。麻布在案边垂下来,水渍从麻布边缘往下洇,在案面上画出一道细细的湿痕。

“路过。”

沈墨看了看窗外。暴雨如注。雨帘密得看不见对面的院墙。槐树的枝丫被风压弯了,在雨幕里剧烈摇晃。这种天气,没有任何公务需要“路过”西市。从北军校场到城西,要穿过大半个长安城,每条街道都是泥河,每条巷子都是水帘。

“这种天气,你路过西市?”

赵云骧没有回答。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被雨水泡得发白,指腹皱起来,虎口的老茧被水泡软了,边缘微微翘起,像被翻开的书页。

沉默了几息。

“我走了。”

他走向门口。

“等等。”

赵云骧停住,侧头看他。

沈墨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叫住他。他看了一眼赵云骧还在滴水的衣服。武服湿透了,贴在他身上,能看见底下肩胛骨的轮廓。雨水从衣角一滴一滴地落,在他脚边汇成一小滩水。靴子里的水还没倒出来,站着不动的时候,水从靴口边缘往外渗。

“雨这么大,等小一点再走。”

赵云骧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长,大概两次呼吸的时间。然后他走回来,在席子上盘腿坐下。环首刀被他解下来,横放在腿边——和上次在墨斋与陆衍相遇时一模一样的姿势。刀鞘是湿的,漆面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在灯光里像一层极薄的霜。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雨声包围着墨斋。屋顶漏雨处的陶罐被沈墨拿走了,雨水直接滴在夯土地面上,啪嗒,啪嗒,啪嗒。水坑越来越大。

赵云骧忽然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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