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上次说,你失忆了。”
沈墨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记得的,只有造纸、做账、画图这些事。别的事,都不记得。”
“……对。”
赵云骧沉默了一会儿。雨水从他眉毛上滑下来,他微微眯了一下眼——就是那种迎着风沙看远处的习惯性眯眼。眼角细密的纹路被水填满了,在灯光下像很多条细细的、银色的河。
“那你怎么知道,你不是这里的人?”
沈墨的呼吸停了一瞬。
赵云骧看着他。不是审视,不是追问。是陈述。像在说一件他已经想了很久、终于想通了的事。
“你跟所有人都不一样。你看东西的方式——你画的那些图纸,我在边关十几年,从没见过有人那样画东西。说话的方式——你说的那些词,‘预算’,‘折旧’,‘成本’,长安没有人这么说。想事情的方式——你看一桩事,不看它是什么,看它能变成什么。”
沈墨的手在案下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
“我不知道你从哪里来。”
他顿了一下。
“也不想知道。”
沈墨愣住了。
“你从哪里来,是你的事。你现在在这里,帮北军做马具,帮边关的弟兄们活命。这就是你。”
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案上。
是一个木质的小摆件——一匹马,四蹄腾空,鬃毛飞扬。刀工粗糙,马腿的粗细不均匀,马蹄的大小也不一样,鬃毛是用刀尖一下一下刻出来的,深深浅浅。但马的姿态是活的——不是站在地上,是跑在空中。四蹄离地,身体拉长,像正在全速奔驰。沈墨见过这个姿态。在校场上,赵云骧策马冲过凉棚前的那一瞬,人和马就是这个姿态。
“石木匠做的。他说你画图辛苦了。”
赵云骧站起来。
“雨小了。”
他走向门口,拉开门。雨确实小了一些。不再是暴雨,变成了绵密的细雨,斜斜地织在夜空中。他跨出去,走进雨里。雨水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头发上,落在环首刀的刀鞘上。
“沈墨。”
“……嗯。”
“门闩换过了。以后夜里,放心睡。”
他走了。
沈墨坐在案前,看着案上那只木马。他伸手拿起来。木料是榆木的——石木匠做马鞍剩下的边角料。木纹交错,一横一斜,掰不开的那种。马腹被砂纸打磨过,光滑,在灯光下泛着蜜色的光。他把木马翻过来。马腹上刻着一个字——“赵”。不是石木匠的笔迹。石木匠不识字。这个字笔画粗重,刻痕深浅不均,像一个人用刀尖在木头上反复刻画,刻了很多遍,终于刻出了一个完整的字。
赵云骧自己刻的。
他把木马放在枕头旁边,和那把短匕放在一起。短匕在右,木马在左。他躺下来,手自然垂在身侧,指尖碰到了木马的鬃毛。鬃毛被刻成一道一道的棱,硌着指腹。和短匕的刀柄不同的硌法。刀柄是粗糙的,温润的,像一块被盘了很久的石头。木马是硬的,棱角分明的,像一棵还没长大的树。
雨声渐小。屋顶漏雨处的陶罐被他拿走了,雨水直接滴在地上,啪嗒,啪嗒,啪嗒。水坑已经漫到了案腿旁边,边缘触到了他的鞋。他把脚缩回来。雨声从“包围”变成了“陪伴”,像一只在屋顶上轻轻踱步的猫。
他闭上眼睛。
不觉得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