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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塞上篝火(第2页)

沈墨从怀里取出陆衍的第一封信。信封被反复折叠过,边角磨毛了。他拆开信封,抽出那张纸。只有一句话。

“朔方以北三百里有水源,图上来不及画。记住。”

赵云骧的手指停在地图上一个不起眼的点。没有名字,没有标注任何地名,只有一个小小的蓝色圆圈。陆衍画的。圆圈旁边有极小的两个字:水。沈墨凑近了看——那个“水”字的笔画比陆衍平时的字更细,像是用笔尖极轻地点出来的,怕被人看见似的。

“陆衍说过。这是他整理历年案卷时发现的。一个匈奴俘虏招供的——浚稽山南麓有一处暗泉,冬天不冻。”

赵云骧站起来。

“我去找。”

“我也去。”

赵云骧看了他一眼。沈墨穿着絮绵冬衣,外面裹着狼皮褥子,嘴唇干裂了好几道口子,最深的在正中间,说话时会渗出血珠。骑了一路,大腿内侧的伤口刚结痂,走路还是微微往外撇。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不是紧张,是冷。

“骑一整天马。没有路。可能找不到。可能遇到匈奴游骑。”

“我知道。”

赵云骧没有再说。他转身去备马。

两人带了三匹马——人各一匹,第三匹驮着几十个空水囊。水囊是羊皮的,空的时候瘪瘪的,叠在一起像一堆被晒干的羊胃。天不亮就出发了。向北,朝浚稽山的方向。

没有路。马蹄踩在枯草和沙砾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枯草茎被踏断,脆生生地响。风迎面吹来,带着沙粒。沈墨系着面罩,深色薄纱把他的视野染成茶汤色。他跟在赵云骧身后,保持着大约两个马身的距离。不是故意保持的,是石子自己掌握的——它跟着前面的黑马,黑马快它就快,黑马慢它就慢。马蹄扬起的尘土被风吹散,像一道黄灰色的尾迹,拖在马身后,越拉越长,然后被风撕成碎片。

走了一整天。中午没有停。赵云骧从马鞍侧面的袋子里掏出两块干饼,一块自己叼在嘴里,一块反手递给沈墨。沈墨接过来,饼是硬的,被体温焐了一上午,微微发温。他咬了一口,嚼得咯吱响。芝麻壳卡在牙缝里,他没有用舌尖去顶——嘴唇太干了,舌尖一顶嘴唇就裂。他把饼含在嘴里,等唾沫把饼慢慢泡软了再咽。

太阳偏西时,他们找到了。

那是一处岩缝,在浚稽山南麓的一条干河床的尽头。河床里铺着大大小小的卵石,被水流冲刷得光滑。但河床是干的,卵石之间的缝隙里没有一滴水。沈墨抬头看了看两侧的山体——铁灰色的岩石,被风蚀出一道一道的横向沟槽,像很多道被冻结在石头里的波浪。岩缝在半山腰,被骆驼刺半掩着。骆驼刺的枝条从岩缝边缘垂下来,枯黄的,带着刺。

赵云骧下马,把缰绳扔给沈墨。他拨开骆驼刺——枯枝上的刺扎进他的掌心,他没有在意——侧身挤了进去。岩缝很窄,他的肩膀卡了一下,他侧过身,把肩膀的角度调整了,挤进去了。沈墨把三匹马的缰绳拴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跟了进去。

岩缝里面比外面宽。约两人并行的宽度,深入山体约十几步。两侧的岩壁是湿的,表面凝着细密的水珠,在从岩缝口漏进来的光里泛着冷光。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石腥味——不是腐败的腥,是干净的、被水浸泡了千年的石头散发出来的那种腥。沈墨深深吸了一口气。出塞十二天,他的鼻子已经习惯了干燥,忽然闻到水汽,整个鼻腔都舒展开了。

尽头是一面石壁。石壁底部有一汪水。不大,约磨盘大小。水从石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极慢,像石头的眼泪。聚成一汪,清澈见底。水底的细沙被渗出的水流扰动,形成一圈一圈极细的波纹。

赵云骧蹲下去,用手掬了一捧。水从他指缝间漏下去,滴回水面,发出叮咚叮咚的声响。他把手送到嘴边,喝了一口。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沈墨。

“甜的。”

沈墨走过去,蹲下。膝盖压在湿漉漉的石面上,凉意从膝头窜上来。他用手掬了一捧——手在发抖,骑了一整天马,手臂脱力了。水从指缝漏掉一半,送到嘴边只剩一小口。他喝下去。

冰凉。不是井水那种凉,是更深层的、从山体心脏里渗出来的凉。凉意从舌尖蔓延到上颚,从喉咙滑下去,在胃里停住了。然后那丝甜味才浮上来。若有若无,藏在凉意底下,像石头里含的某种矿物被水溶解后留下的痕迹。不是真的甜,但在大漠里喝到不苦不咸不涩的水,就是甜的。

他又掬了一捧。这一次手稳了一点。

两人把带来的几十个水囊全部灌满。赵云骧灌,沈墨递空水囊。羊皮水囊灌满之后鼓胀起来,囊身圆滚滚的,冰凉,贴在掌心里能感觉到水的重量在里面晃荡。水囊装完,那汪水只下去了一小半。暗泉还在往外渗,慢慢把水位补回来。一滴一滴,从石缝里渗出来,落进水面,荡起一圈一圈极细的涟漪。

回程是夜路。月亮出来了,半圆,挂在浚稽山的山脊上,把山体的轮廓照成一幅银灰色的剪影。月光照在戈壁上,沙砾泛着灰白的光。风停了——大漠里夜晚风停不是好事,风一停,温度就开始往下掉。沈墨骑在马上,怀里揣着一个灌满的水囊。羊皮囊身冰凉,贴着他的胸口,把他好不容易攒起来的那点体温一点一点吸走。他没有把水囊拿出来。水囊里的水是明天全军的命。他把它贴在胸口,用絮绵冬衣裹住。

马蹄踩在月光照亮的沙砾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来时的马蹄印还在,被月光照成一个个浅浅的、银灰色的坑。他想起陆衍信上那句话:“朔方以北三百里有水源,图上来不及画。记住。”陆衍写在纸上。他记在心里。赵云骧找到了。

他对着风,低声说了一句。

“陆衍。水找到了。”

风声吞掉了他的话。但他说了。

##四

水源解决后,全军的休整得以继续。

第二日夜里,赵云骧在自己的帐篷外燃了一堆篝火。不是普通的篝火——他把王敢叫来了,把沈墨叫来了,把几个心腹什长叫来了。一群人围坐在篝火边。没有坐榻,没有蒲团,直接盘腿坐在地上。地面被白天的太阳晒过,还残留着一点点温度,隔着衣料传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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