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云骧把羊皮地图铺在地上。羊皮的边缘被篝火的热气烤得微微卷曲。王敢把五天潜伏摸清的情况标注上去——呼衍屠王帐的位置,用一块小石子压住。兵力部署,用炭条在羊皮上画圈,一个圈代表五十人。粮草囤积点,在西侧山谷,画了一个三角形。哨兵换岗的规律,在三角形旁边用极小的字标注:日落换岗,半夜换岗,黎明换岗。沈墨把陆衍的地图铺在旁边。两张图拼在一起——陆衍的战略图,王敢的战术标注,赵云骧的地形图。三张图,把呼衍屠王帐从内到外剥了一层皮。
赵云骧的手指在王帐的位置点了一下。
“呼衍屠现在有两百精骑。大军压境,他会从各部落调兵。三天后,他的兵力会增加到一千。”
王敢蹲在篝火对面,嘴里叼着一根骆驼刺的枯枝。“三天后,大军的休整结束。正好。”
赵云骧的手指移到王帐西侧的山谷。三角形,粮草囤积点。
“苏将军会率主力正面进攻。呼衍屠的精骑会被吸引到正面。王帐空虚。”他的手指在三角形上轻轻敲了一下,指甲碰在羊皮上,发出极轻的嗒。“王敢。你带二十五人,从干河床摸进去。烧了他的粮。”
王敢点头。没有问“怎么烧”,没有问“烧完怎么撤”。他把骆驼刺从嘴里拿出来,扔进篝火里。枯枝在火焰里蜷缩,刺爆裂,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明白。”
沈墨看着地图。陆衍画的那张,浚稽山南麓,呼衍屠王帐。王敢标注的那些圈——精锐骑兵两百,女眷、奴仆、工匠三百。粮草在西侧山谷,栅栏,哨兵。哨兵夜里会烤火。他想起王敢说“哨兵烤火——天太冷了”时的语气。没有仇恨,没有轻蔑,只是陈述。天太冷了,哨兵也要烤火。
“王帐里有女眷和奴仆。”
篝火边安静了一瞬。骆驼刺在火里爆裂,噼啪。火星飘起来,被风吹散。王敢看着沈墨,脸上那道刀疤被篝火照得一明一暗。他没有说话,把目光转向赵云骧。
赵云骧看着沈墨。篝火的光在他瞳孔里跳动。
“你想说什么?”
沈墨的手指在陆衍的地图上移动。呼衍屠王帐,那些没有标注性别的圈。两百精锐骑兵,是战士。三百女眷、奴仆、工匠,不是。他们生在匈奴,长在匈奴,跟着呼衍屠的部落迁徙,放牧,织毡,打铁。他们没得选。
“能不伤及的人,尽量不伤及。”
王敢看了看沈墨,又看了看赵云骧。他把手搭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搓着一小截骆驼刺的枯枝。
赵云骧沉默了几息。篝火里的骆驼刺烧断了,塌下去一截,火焰矮了一瞬。
“王敢。”
“在。”
“烧粮。不烧帐。”
王敢把手里那截骆驼刺扔进火里。“明白。”
篝火烧了一会儿。王敢和什长们散去。他们走回自己的营帐,脚步踩在沙砾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火光把他们的背影拉得很长,投在营帐的夯土墙上,晃动着。
只剩下沈墨和赵云骧。
赵云骧往火里添了一把骆驼刺。枯枝在火焰里蜷缩,刺爆裂。他把手收回来,搭在膝盖上。手指上有一道新添的划痕——大概是拨骆驼刺时被刺拉的。
“你刚才说的,不是军务。”
“我知道。”
“但你说得对。”
沈墨看着他。赵云骧的侧脸被篝火照得半明半暗。明的那一半,眉心那道旧疤被光照得几乎透明。暗的那一半,瞳孔里映着跳动的火焰。
“打仗,杀该杀的人。不杀不该杀的人。分得清,才能打得久。”
他顿了一下。
“我以前不太分得清。”
沈墨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了一下。“现在呢?”
赵云骧看着篝火。火焰在他瞳孔里跳动。
“现在有人提醒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