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酸了。”
“那就好。”
他转过身,走回案边,铺开一张新纸,提起笔。笔尖落在纸上,手是稳的。
“你帮我带一囊。下次来的时候。”
赵平点了点头。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下。“陆衍。”陆衍抬起头。赵平的手在身侧攥了一下。“信会来的。”他走了。脚步声在廊道里渐渐远去。
陆衍坐在案后,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迹在笔尖上凝了一小滴,落下去,在纸上洇开一个小点。他把那滴墨涂掉,画了一条线。线条覆盖了墨点,看不出那里曾经洇开过。他继续写。
第三天,信到了。两个月的信,一起到的。驿卒抱着一个大油布包走进廷尉府,油布包被雪水浸湿了,边角结了冰碴。陆衍接过油布包,道了声谢,走进公房,关上门。他把油布包放在案上,拆开。里面是沈墨的信,一封一封,按日期排好。最早的一封是十月写的,最晚的一封是十二月写的。他把最早的那封拆开。
“驿路断了。不知道这封信什么时候能到你手里。朔方的雪比往年大,边墙冻裂了好几处。赵云骧带着人在补。我的手冻僵了,字写得不好看,你将就看。”
字确实不好看,笔画歪歪扭扭的,和他平时端正的隶书判若两人。陆衍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看了很久。然后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拆开第二封。
“雪还在下。赵云骧说,他在边关十几年,没见过这么大的雪。骆驼刺全被埋了,石子找不到草吃,我把自己的干粮分了一半给它。赵云骧说我傻。他自己也分了一半给他的马。”
第三封。
“今天雪停了一小会儿。我站在瞭望台上往北看,什么都看不见,全是白的。赵云骧说,匈奴人也被雪困住了,今年冬天不会来了。我说,那我们可以在烽燧上过年。他说好。陆衍,长安的雪停了吗。”
第四封。最后一封,日期是十二月中。
“驿路快通了。我先把这五封信封好,等驿卒能走了,一起寄给你。你收到的时候,大概已经过了腊日。迟到的腊日祝福——愿你新年平安。赵云骧说,也祝陆长史平安。他从来不叫你陆监,一直叫陆长史。他说叫习惯了。”
陆衍把五封信一封一封折好,放回信封里。信封摞在案角,用镇纸压住。窗外,长安的雪停了。槐树枝丫上的积雪被风吹落,簌簌地落下来,像一场迟到的、安静的雪。他铺开一张新纸,提起笔。
“信收到了。五封。长安的雪也停了。赵云骧还是叫我陆长史,你告诉他,我升廷尉已经两年了。”
他把信封好,放在案角。和那摞写了两个月寄不出去的信放在一起。明天驿卒会来取走它们,骑上马,往北走。越过陇西,渡过黄河,穿过河西走廊,到达朔方。沈墨会在烽燧上拆开这封信,读给他自己和赵云骧听。
陆衍把笔搁下。窗外的雪又落下来了。
番外四·如果沈墨穿回了现代
沈墨是被监护仪的蜂鸣声吵醒的。
不是朔方烽燧的号角,不是边关的风声,不是石子在马厩里打喷嚏的声音。是“嘀——嘀——嘀——”,规律的,机械的,从他头顶后方传过来的。他在汉朝待了那么多年,已经忘了这个声音。现在它回来了,像一把钥匙插进一把很久没开过的锁里,咔嗒一声,把他从朔方的烽燧里拽回了这间病房。
他睁开眼。天花板是白色的,不是朔方烽燧被烟火熏黑的茅草顶,不是墨斋漏雨的那片灰黄色夯土。是乳胶漆刷的白色天花板,左上角有一小块渗水的痕迹,形状像一只蹲着的猫。他上辈子每天躺在这张床上,看着那只“猫”,看了二十三年。他认得它。
监护仪在他头顶后方继续响着。嘀,嘀,嘀。他试着动了动手指。能动。他试着动了动脚趾——不能动。不是“动不了”的那种不能,是“没有感觉”的那种不能。他的腿从膝盖以下,像两块不属于他的木头。他太熟悉这种感觉了。二十三年,每天早上醒来,先动一动脚趾。不动,就知道今天还是站不起来。
他的脚趾没有动。
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没有短匕。没有木马。没有那支修好的钢笔。枕头是医院统一配的,化纤填充的,洗了无数遍,枕套的边缘磨毛了。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胸口。胸口什么都没有。那枚铜扣,赵云骧父亲留下的,他贴身戴了那么多年,皮绳把他的脖子磨出一道浅浅的痕迹。现在脖子上什么都没有。他用手指摸了摸锁骨中间的位置——皮绳磨出的那道痕迹还在吗?他摸不到。手指是温热的,皮肤是光滑的。没有痕迹。
门被推开了。护士端着托盘走进来,看见他睁着眼,愣了一下。“你醒了?”她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体温计,血压计,一小杯温水。和很多年前每一天一模一样。沈墨看着她。她的脸是年轻的,圆圆的,颧骨上有两团被口罩勒出来的红印。不是韩安,不是陆衍,不是赵云骧。
“今天是几号?”
护士报了日期。他算了算——是他穿越的那天。他在汉朝过了好几年,在这里,时间只过去了几个小时。监护仪的蜂鸣声突然变急促了——他的心跳加速了。
“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他没有回答。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又摸了一遍。没有。真的什么都没有。护士量完体温,测完血压,在病历上记了几个数字,端着托盘走了。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发出极细的、橡胶密封条被挤压的声音。
沈墨躺在白色的病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只渗水的“猫”。窗外,梧桐树的叶子正在落。他上辈子看了二十三个秋天的梧桐落叶。这辈子,他见过长安的槐花,陇西的黄土沟壑,河西走廊的祁连山雪峰,朔方边墙上的骆驼刺开花。他见过浚稽山南麓那处暗泉,水从石缝里渗出来,赵云骧掬了一捧,转过头说“甜的”。他见过漠南决战那天,深红色的影子在匈奴中军里移动,白旗倒了,金色的狼头被血溅红。他见过未央宫的宣室殿,九级汉白玉台阶,赤色地衣,武帝的声音从御座旁边传下来:“赐爵五大夫,许留驻边关。”他见过墨斋那夜的月光,赵云骧把铜扣放在案上,说“就你了”。他见过陆衍站在廷尉府后园的桂花树下,花瓣落了他一身。他见过赵平蹲在烽燧顶上,端着葡萄酒皮囊,说“酸的好,酸的开胃”。他见过望北烽燧的雪,见过赵云骧蹲在墙根下用冻土修补边墙,见过自己的手和赵云骧的手在月光下交握。
现在他躺在这里。腿不能动。什么都没有。
他把手伸到病号服里面,摸了摸自己的锁骨中间。那里是光滑的。铜扣不在,皮绳不在,连那道被皮绳磨出来的痕迹都不在。他在汉朝的那些年——那些骑马巡边的清晨,那些烽燧顶上并肩看月亮的夜晚,那些修补边墙的午后,那些等信的黄昏——全都消失了。像一场梦。他把手收回来,手指蜷着,指甲掐进掌心。掌心是光滑的,握笔磨出的薄茧不在。举刀磨出的虎口薄茧不在。
他把手举到眼前,翻过来,翻过去。这是一双没有茧的手。是一辈子坐在轮椅上、从没握过刀、从没修过边墙、从没握住过另一个人的手的手。他把手放下来,压在眼睛上。掌心贴着眼眶,干的。他以为自己会哭,他没有。他只是很轻很轻地说了一个名字。病房里很静,监护仪的蜂鸣声规律地响着。梧桐树的叶子落在窗台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赵云骧。
第二天,他开始写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