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士推门进来量体温的时候,他正在把纸折进信封里。纸是从护士站的打印机里偷偷撕的A4纸,笔是从床头柜抽屉里找到的圆珠笔——医院配的,给病人签知情同意书用的,笔杆上印着药厂的名字。他把信封好,在信封上写:朔方郡望北烽燧,赵云骧收。护士看了一眼信封,又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她把体温计递过来,他夹在腋下。
“这封信,能帮我寄吗。”
护士接过信封,看了看收件人。她的眉头皱了一下,大概在想“朔方郡”是哪个省哪个市。但她没有问,把信封放进托盘里。“我帮你问问邮局。”她端着托盘走了。
沈墨每天写一封。信的内容都很短。
第一天:“赵云骧。我回到原来的地方了。这里的梧桐树在落叶。边关的骆驼刺还在开花吗。”
第二天:“我的腿不能动了。和以前一样。我在学怎么重新做不能动的人。你在的时候,我忘了怎么做。”
第三天:“今天有人来问我‘朔方郡’是现在的哪里。我不知道。我查了地图,查不到。浚稽山在地图上叫另一个名字。望北烽燧没有名字。”
第四天:“我想吃朔方的粟米粥了。这里的粥是白米煮的,没有腌菜。”
第五天:“陆衍的信还能寄到你手里吗。如果能,替我告诉他,银杏叶我收到了。”
第六天:“石子好不好。你有没有给它加草料。冬天了,它怕冷,马厩的门要关紧。”
第七天:“我梦见你了。你站在边墙上,深红战袍,铁札甲。我喊你,你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风把你吹散了。”
他把信一封一封交给护士。护士一封一封放进托盘里,说“我帮你问问”。他不知道她问了没有。他每天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等回信。窗外的梧桐叶落尽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长安的槐树也是这么落尽的,韩安蹲在墨斋门口,把落叶拨成一堆,风又起,落叶又散开。
第八天,护士推门进来。托盘里放着一封信。不是他写的那种A4纸折成的信。是纸质的信封,老式的,竖长方形的,纸张泛黄,边缘磨毛了。信封上写着两个字——“沈墨”。隶书,端正清俊,一笔不苟。他认得这笔迹。他接过信封,手指在“沈墨”两个字上停了一下。护士退出去,门关上了。
他把信封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也是泛黄的,折得整整齐齐。展开。只有一行字,墨迹深深浅浅,像写了很多遍才写成。
“等你回来。”
落款是赵云骧。不是代笔——赵云骧不会写字。但落款那两个字,“赵云骧”,笔画歪歪扭扭,“趙”字的走字底写成了两截,“雲”字的雨字头写成了四个点,“驤”字的马字旁四点底写成了五个点。他学会写自己的名字了。
沈墨把信纸贴在胸口。A4纸是凉的,但他的胸口是温热的。他闭上眼睛。
监护仪的蜂鸣声规律地响着。窗外,冬天的第一场雪落下来了。不是朔方那种能把骆驼刺埋了的大雪,是长安那种,落在青石板路面上,被人踩成泥,第二天就化了。
他睁开眼。头顶不是白色天花板,是朔方烽燧的茅草顶,被烟火熏得发黑。窗外不是梧桐枝丫,是边墙上的赤色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他的手不是空的,赵云骧的手正握着他的手。掌心温热,虎口老茧硌着他的掌缘。赵云骧坐在床边,铁札甲还没脱,深红战袍的下摆垂在床沿上。他看着沈墨。
“醒了?”
沈墨没有回答。他把手从赵云骧掌心里抽出来,摸了摸自己的锁骨中间。铜扣在,皮绳在,那道被皮绳磨出来的浅痕也在。他摸了摸枕头底下——短匕在,木马在,钢笔在。他把木马掏出来,正面“赵”,背面“陆”。木马被体温焐得温热。他攥在掌心里,攥得很紧。
赵云骧看着他的动作,没有问。他把沈墨的手拉过来,重新握在掌心里。
“做噩梦了?”
沈墨把赵云骧的手握紧。“梦见我回去了。”
赵云骧沉默了一会儿。边关的风从瞭望台的箭孔里灌进来,把案上的纸吹得哗哗响。他把沈墨的手拉到自己胸口,按在铁札甲上。隔着铁甲,隔着武服,隔着里衣。心跳稳稳地传过来。
“这里。你在这里。”
沈墨把手按在赵云骧的胸口,感受着那一下一下的心跳。他把头靠过去,额头抵着赵云骧的肩窝。铁札甲是凉的,武服被体温焐得温热。赵云骧的手抬起来,按在他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
“不回去了。”
赵云骧低下头,嘴唇落在沈墨的发顶上。很轻。
“好。”
窗外,朔方的风还在吹。边墙上的赤色旗帜猎猎作响。骆驼刺的枯枝被风吹着滚过烽燧脚下。浚稽山的雪峰在暮色里泛着冷光。沈墨闭上眼睛。赵云骧的心跳在他耳边。
一下。一下。一下。
他没有再梦见那间白色的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