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里却想:这小子眼还挺尖。不过也好,往后得多用用他,当个耳目。
商德全顺著望过去,咧嘴笑了:“姑娘家嘛,都这样儿————”
他话没说完,眼神忽然定在远处海面上。
“?”商德全抬手指著,“振邦哥,您看那条船,是嘛来头?还掛著咱大清的旗?”
常德胜转头望去。
湛蓝海面上,一条白身黑烟囱的蒸汽游艇正“突突”朝这边开来。船身修长,看著能坐二三十人,船头桅杆上————还真掛著一面黄底青龙旗,让海风吹得猎猎招展。
常德胜心里一松。
来了。
“葡萄酒老张”的船来了。
他脸上却还得继续装,眯著眼,故意皱著眉:“是啊————谁家的船?咦,好像奔咱们这儿来了?”
那游艇来得快,没几分钟就驶到不列顛尼亚號侧舷,减速,靠帮。船上水手拋出缆绳,这边水手接住,两船缓缓併拢。
更扎眼的是,不列顛尼亚號的大副——一个留著络腮鬍的苏格兰人—竟然亲自到了悬梯口,还整了整制服扣子,一副迎接贵宾的架势。
“有热闹看了,”常德胜站起身,拍拍袍子下摆,“走,瞅瞅去。”
其实不用瞅也知道,来人是张弼士。这排场,还真是到位,那可是南洋首富,檳城地头蛇,英国人都得给面子。
只要人(晴子)和货(军火)到了檳城,那一切尽在掌握了。
那边罗静柔也拉著晴子过来了。六个男女,四个长袍马褂的北洋军官,俩洋装靚丽的姑娘,凑一块儿往那边走,在甲板人群里显眼得很。
刚挤到前排,悬梯那头就有了动静。
先上来两个精壮汉子,短打扮,腰板挺直,上船后左右一分,手虚按在腰间—一常德胜一眼就看出来,那姿势是隨时能拔枪的。
然后,正主儿上来了。
常德胜瞅清楚那人模样,心里先乐了。
这张弼士,跟他五弟张振声完全两码事。
张振声看著就是个跑码头的“帮主”,说话爽快,做事利落。眼前这位“三哥”,却是一身簇新的正四品文官补服一深蓝缎子面,胸前绣著云雁,头上顶戴花翎,脚踩厚底官靴。四十多岁年纪,身材发福,面庞圆润,留著两撇精心修剪的八字鬍。
这大热天儿,穿这一身————也不嫌捂得慌。
但人家派头足。上得船来,先朝那苏格兰大副拱了拱手,开口是一口流利英语:“有劳阁下。本官大清驻檳榔屿领事张弼士,奉李中堂諭令,特来寻北洋陆师考察委员常德胜常大人,传送电令。烦请通传一声。”
嗓门洪亮,中气十足,甲板上大半人都听见了。
常德胜心里讚嘆:这戏,做全套了。从服装到台词到表情,一丝不苟,这才是专业演员的素养。回头得学著点。
他赶紧从人群里挤出来,上前几步,抱拳行礼:“下官常德胜。不知张领事驾到,有失远迎了。”
张弼士转过脸,上下打量他一番,也抱拳还礼:“原来您就是常大人!久仰久仰。本官张弼士,蒙朝廷恩典,在檳城忝居领事之职。”说著从袖中取出一封公文套,双手递上,“李中堂有电諭至,请常委员过目。”
常德胜双手接过,心里暗笑:这戏做得真全。公文套是正经官封,火漆印齐全,里头不用看,肯定是白纸,或者写两句无关痛痒的客套话儿。
他正装模作样要拆,旁边罗静柔拉著晴子一起挤了过来。
“三舅!”罗静柔脆生生地喊了一句。
张弼士“愕然”转头,看见罗静柔,圆脸上瞬间绽开惊喜:“阿柔?!你怎么————”他快步上前,仔细端详,“哎哟,真是阿柔!长这么大了!你何时从欧洲回来的?你阿爸知道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