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儿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丝阴霾完美地掩藏在了一副古怪的神情之下。
她觉得郝梁简直蠢得可怜。
作为卓凡半个“书记员”、在不夜城地下二层见识过那如同神明般手段的环儿,早就隐约察觉到了卓凡与太后之间的关系,在处理文官的相关文件时,更是隐隐有皇帝的权力在背后发挥作用。
郝梁拿着卓凡的东西去向卓凡的“女人”和“幕后老板”告发?
这无异于一只蚂蚁拿着大象的罪证,去向另一只大象告状!
“郝大哥……”
环儿平复了一下呼吸,暗暗在心底做下了一个足以改变两人命运的决断。
她反手,用一种极其轻柔、仿佛带着魔力般的姿态,反握住了郝梁那双粗糙的大手。
“你先冷静一下。”
环儿的声音温声软语,带着一种郝梁从未见过的、小鸟依人般的极致温柔。
她那双水汪汪的眼睛深深地凝视着郝梁,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一个人。
郝梁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柔震得浑身一僵。
在他眼里,环儿一直是个需要他保护的、有些胆小的妹妹。
可此刻,从她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成熟女子的柔媚,竟然让他那颗狂躁的心,奇迹般地安定了下来。
“郝大哥,”环儿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语气中透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冷静,“我知你心急。但你想想,以你我这等卑微的奴才身份,半夜三更如何能靠近慈宁宫半步?太后娘娘正在安寝,若是惊扰了圣驾,别说递交证据,恐怕还没开口,咱们就被乱棍打死了。这种事,绝不能莽撞,只能等到天亮,太后起身洗漱时,再作计较。”
郝梁闻言,如同被泼了一盆冷水,狂热的头脑瞬间清醒了不少。
是啊,他只是个夜班侍卫,半夜冲闯慈宁宫,那是诛九族的死罪!
“你……你说得对,是我太冲动了。”郝梁颓然地在一旁的木凳上坐下,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
“郝大哥今夜定是担惊受怕了,先喝口水,定定神。”
环儿体贴地转过身,从桌上的茶壶里倒了一大杯温水。
在那背对着郝梁、极其昏暗的角落里,她的指尖极其熟练地探入袖口,将一小包无色无味的粉末——那是卓凡赐给她用以防身的强效蒙汗药,悄无声息地弹入了水杯之中。
粉末入水即溶,没有激起一丝涟漪。
环儿转过身,脸上依然挂着那副令人如沐春风的温柔微笑,将那杯掺了药的茶水,递到了郝梁的手中。
郝梁毫无防备地接过水杯,一饮而尽。那温热的水流顺着喉咙咽下,确实让他在极度紧张后的身体感到了些许放松。
环儿在他身边坐下,眼神变得极其柔软,仿佛陷入了某种遥远的回忆。
“郝大哥,你还记得吗?咱们刚入宫那年,内务府选拔,那个胖太监故意克扣我的饭食。我都饿得在墙角哭了,是你,把你那半个硬邦邦的窝窝头塞给了我。那时候你还说:‘小丫头,在这吃人的地方,咱们得互相护着点。’”
环儿的声音很轻,仿佛在唱着一首安眠曲。
郝梁的眼神也变得柔和起来,他看着环儿那张清秀的脸,嘴角泛起一丝苦笑:“怎么不记得?那老太监因为这事,还让我去洗了半个月的恭桶。不过,看你没饿死,也算值了。”
“是啊……”环儿轻轻叹了口气,目光中闪烁着一种复杂的光芒,像是在缅怀一个即将死去的人,“后来入了冬,大雪封了宫道。我看你晚上当值冻得直打哆嗦,就偷偷攒了半个月的碎布头和旧棉花,熬了三个晚上,给你缝了那件内衬棉衣。你穿上的那天,还笑话我缝的针脚像蜈蚣爬。”
“哪有笑话你。”郝梁的语气中多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慵懒,“那件棉衣,是我在宫里穿过最暖和的衣服。到现在,我都还藏在箱底呢。”
环儿微微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后来啊,那个张嬷嬷总是找茬,非说我偷了主子的珠花,要把我送进慎刑司。如果不是郝大哥你拼了命地冲上去,当着管事太监的面把她那点贪墨的破事全抖落出来,硬是把她赶出了宫,我恐怕早就没命了。”
“还有那次……”环儿的声音变得越发轻柔,“有一年冬天,你因为得罪了主子,被罚在雪地里跪了一天一夜,不给水喝不给饭吃。我怕你冻死,趁着后半夜换班,冒着掉脑袋的风险,把御膳房剩下的半只烧鸡藏在怀里给你送去。你那时候冻得连话都说不清了,还一个劲地赶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