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时候开始的?”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
“进虚空森林之后。那些虚空行者的能量……像是在加速什么东西。我感觉到它在我血液里。不是痛,是另一种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想要出来。”
“你为什么不早说?”
“说出来有什么用?你会怎么选择——抛下我,带着羽佳去找生命碎片?还是陪着我,让羽佳撑不到碎片?或者两个都救,然后可能两个都救不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风听见,“我不想让你做那样的选择。”
“这不是你一个人该承担的。”
“但你做过的选择还不够多吗?”她终于看着我,眼眶微红,“你已经够累了。我不想成为压垮你的最后一件事。”
我握住她的手。那些红色的线条在皮肤下发出微弱的温度,比正常体温高出不少。像是有一团火在血管里烧。
“你不会是压垮我的事。你是我还能站着的原因。”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不是因为它的份量,而是因为它是真的。在这个被后室反复碾碎的过程里,锦诺始终在那里——不是替我挡在前面的那种,而是和我并肩站在一起的那种。只要有她在,我就还有继续走的理由。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握紧了我的手。
第三节:黑暗降临
下午四点左右,天开始变了。
不是天色变暗——Level178的“天空”还是一样亮——而是森林本身在变化。树冠上的叶子开始卷曲,不是枯萎,而是一种有意识的收缩,像是树叶本身在准备什么。空气中出现了一种细微的嗡鸣声,频率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但你能感觉到它在震动胸腔。
“虚空行者在苏醒。”老魏说,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恐惧,“天快黑了。得找地方停下。”
“天黑还有一段时间。”谢俊熙说,“还能再走一段。”
“不是天黑的问题。是天一黑,它们就全出来了。我们现在离虚空之心已经够近了,这里的虚空行者比外围多得多。如果天黑时还在这片林子里走……”
他话没说完,身边的空气突然扭曲了一下。
一个虚空行者从一棵树中穿了出来。不是从树后走出来,而是直接穿透了树干,像是在穿过一层薄纱。它的身体在离开树干的瞬间由透明凝实成半透明,和我们昨晚看到的那个一样——人形轮廓,下半身是雾状,面部是一片光晕。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在我们周围,十几棵树的树干里同时穿出了虚空行者。它们从四面八方漂浮过来,形成一个松散的包围圈,距离我们约二十米。它们的“头”部齐刷刷地转向我们——没有眼睛,但你能感受到被注视的压迫感。
“不要动。”老魏压低声音,“不要想攻击。把心里的念头清空。什么都不要想。”
清空念头——这是最难的事情。当十几个半透明的人形实体围着你、散发着冰冷的压迫感时,你的大脑会自动产生恐惧,而恐惧会引发攻击性或逃跑的冲动。这是本能,刻在基因里的本能。要压制本能,需要极强的精神力。
凯恩的枪口微微下垂,但他的食指搭在扳机护圈外——准战斗状态。谢俊熙的呼吸变得极浅,身体重心微微下移,那是准备冲刺的姿态。吕锐把探测器抱在胸前,手指在按键上悬空,不敢按下去。
我强迫自己呼吸。缓慢、均匀的呼吸。
吸气——没什么可怕的。它们不是怪物,它们只是存在。
呼气——不要敌意,不要恐惧,不要攻击。
吸气——我们是旅行者,只是经过这里。
呼气——没有威胁。没有威胁。
这个方法最开始没有任何效果。虚空行者依然在逼近,距离缩短到了十五米。然后十个。然后五个。
然后其中一个虚空行者——比其他个体更巨大,身高超过两米五——飘到我们面前三米处停下。它没有面部,但我在它头部的光晕中看到了某种形态的闪烁,像是信息的流动。它的手——如果那可以称为手——缓缓抬起,朝我伸过来。
“不要反抗!”老魏几乎是用尽所有力气说出这句话。
那只手碰到了我的前额。
触碰的一瞬间,不是冰冷,不是灼热,而是一种穿透——有东西穿过我的皮肤、颅骨、大脑皮层,直接触及了意识的核心。我的所有思维在一瞬间被铺开,像一本被狂风吹散的书。
我看到我的记忆:进入后室的第一天,Level0里无穷无尽的黄色走廊,与锦诺第一次相遇的时刻,姜蓓宁被小丑拖走的画面,李羽佳被丝带缠住的场景,108个检查点,火焰、重力、镜像、寂静、时间、虚无……
然后记忆被翻到了更深的地方。我的童年,父母的面孔,学校的走廊,第一次骑自行车摔倒在水泥地上,十四岁时在病房里看着奶奶的最后一面。那些我以为已经忘记的画面,被一件件挖出来,摊在这个没有面孔的存在面前。
它在阅读我。
不是恶意的读取——更像是一种审视。它在判断我是什么,我为什么来这里,我想要什么。
这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三秒。
虚空行者收回了手。它的光晕闪烁了一下,然后所有行者同时后退。它们退到五十米外,但没有消失,而是安静地漂浮在那里,继续注视着我们。
“它们判定你不是威胁。”老魏瘫软在地,“天哪……你刚才脑子里在想什么?它进到你最深的地方了。如果那里有一丝恶意,你现在已经和我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