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你们两个。”
凯恩想说什么,但谢俊熙抢在他前面开口了——用一种不属于十七岁少年的老练语调。“队长,你得留在这里。五个人留在速切终点比六个人安全——因为如果我们在切出过程中出了意外,速切终点还有你。你会继续带队,重新规划去Level11的路线,不会因为损失三个人就崩溃。但如果连你也一起跑了然后出了事,剩下四个人没有战术指挥,在后室里活不过三天。这是你的职责——留在原地,等我们成功切入,然后通过裂隙或信号确认平安。不是不带你,是你必须留下。”
凯恩沉默了。他的手指本能性地去摸枪柄上那截杨树枝挂坠,指尖在光滑的木质表面来回磨了两下。然后他点了点头。这个点头很难——不是因为他想自己去,而是因为他是那种永远不愿意让别人替他冒险的人。但他也明白谢俊熙说的是对的。一个战术指挥者的职责不总是冲在最前面,有时是留在原地等消息,然后在接到消息之前,把每一个队友的情绪和责任焊死在该在的位置上。
“什么时候出发?”凯恩问。
“明天。速切比赛。”
谢俊熙走到银杏树下,朝走廊入口上方贴着一张已经泛黄的海报指了指。海报被银杏树的影子遮住了一半,之前我们谁也没有特别注意过它。我走过去把树枝拨开——那是一张印刷品,铜版纸,排版风格像是上世纪末的体育赛事海报,标题用加粗的宋体字印着:
第三十七届速切终点锦标赛
项目:灰城线(速切终点→Level11无限之城)
参赛资格:持有效速切资格认证或由现役速切者推荐
报名截止:开赛前一日落影触墙
冠军奖励:切出门优先使用权(可携带至多两名同行者)
落款处盖着一个模糊的钢印——速切者协会的会徽,三斜线飞鸟环抱着一个空心圆,圆的中间刻着一个数字:37。
“第三十七届,”王子譞走到海报前,用手指点着那个数字,“说明这个比赛至少举办了三十七次。按每年一次算——那就是三十七年。按每半年一次算——也有将近二十年了。速切终点和Level11之间的这条速切路线,是一条被反复验证过的成熟赛道。比我们自己乱切安全得多。”
“但你不是退役了吗?”吕锐问谢俊熙,“你还能参赛?”
“速切比赛没有退役限制。你随时可以回来参赛,只要你还能跑。速切不是职业竞技,是一种生存技能——在速切圈里,四十岁还在参赛的人不在少数。我爸退役以后还参加过三届,最后一次跑灰城线的时候他四十二岁。没进决赛,但预赛跑了四分零一秒——比他自己二十多岁时的最好成绩只慢了不到二十秒。速切不是短跑,不是拼爆发力,是拼技术、经验和稳定性。年纪大的速切者肌肉爆发力确实会下降,但空间预判能力和切出门节奏感反而会随着经验积累而提升。速切史上跑灰城线最快的记录保持者,陈兆辉,创下三分二十八秒纪录的时候已经三十七岁了。”
“三分二十八秒。”王子譞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铅笔在纸上快速记下,“三公里等效距离,三十七岁,三分二十八秒。”
“等效距离不止三公里——灰城线的五次急转弯中有两次是回头弯,弯道半径极小,弯道内侧的空间被压缩了,你要在极短距离内做接近一百八十度的方向转换。真实的奔跑距离加上空间折叠,大概相当于前厅的一场五千米障碍赛。三分二十八秒跑完五千米障碍赛——这个成绩放在前厅的奥运会选拔赛里都是能进决赛的水平。所以陈兆辉在速切圈里有另一个外号——‘后室闪电’。他后来切进深蓝之海以后就再没有消息了。”
“你认识他?”
“他是我爸的速切搭档。年轻的时候他们一起跑过双人接力速切——那是一种更危险的比赛形式,两个人交替切出切入,配合失误的后果比单人速切惨烈得多。双人接力的死亡率在速切历史上大概是百分之十七——这是正式赛事的统计数字,不包括私下练习和地下比赛。我爸从来不带我练双人接力,他说这种比赛不值一条命。”谢俊熙说这话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按在护腕上那个三斜线飞鸟标志上,语气很平,但指节发白。
我们在黄昏平原上支起了临时营地——说是营地,其实就是把各自的背包靠银杏树围成一个半圈,然后在中间铺了几条毯子。看门老人从他的小屋里拿出一个旧热水瓶和一袋速溶咖啡,说这是他存了很久的“高级货”,只在心情特别好或特别不好的时候才喝。今天他心情特别好——他说很久没有这么多年轻人在黄昏平原上过夜了。速切终点一年四季都有人经过,但大多是独行的老手,卸了装备坐两小时就切走了,没人愿意在这片永恒黄昏里多待一晚。年轻团队在这里扎营过夜,在他守门的二十多年里不超过三次。
“第一次是一个速切学校的毕业班,二十几个学生和一个教练,在这里住了三天,教练在黄昏平原上实地教他们速切基础。第二次是四个找出口的大学生——和你们差不多大——在这里讨论了整整一晚上的后室拓扑结构,最后被他们真推导出了一条从速切终点通往Level14的新路线。但那几个孩子后来怎么样了,我不知道。Level14不是一般的层级,进去的人多,出来的人少。”看门老人把热水倒进搪瓷缸子里,咖啡的焦苦味在干燥的黄昏空气里扩散开,和银杏叶的清苦味混在一起。“第三次就是你们。”
老人姓严,速切圈里都叫他严伯。他说他守这门守了二十三年,自己年轻的时候也跑速切——不是比赛,是运输。他在速切终点和Level4之间跑过几百趟物资线,把Level4的压缩饼干和电池运到速切终点,再把速切终点的银杏叶茶和矿物碎片运回Level4。后来膝盖坏了,就留在速切终点看门。门上那七颗铆钉是他用二十年一层一层钉上去的,每钉一颗代表他在这里又多待了一个无法计量的时间段。
“灰城线我跑了大概一百多趟,”严伯抿了一口咖啡,“最熟悉的时候闭着眼都能跑。后来膝盖不行了,就跑不动了。但路线还在脑子里——每一个弯的角度,每一段切出门开启的位置,每一次空间折叠的触发点,都还在。”他看着谢俊熙,“你爸是不是叫谢云峰?”
谢俊熙猛地抬起头。“您认识他?”
“何止认识。他第一次跑灰城线就是我带的。那时候他还是个毛头小子,护腕都不会绑,跑到第三个急弯的时候差点自撞——他太紧张了,看到了自己的后脑勺就僵住了,整个人直挺挺地往前倒。是我从后面推了他一把,把他推进了切出门。推完之后我自己来不及切进去,被空间回弹弹回来摔在地上,左肩脱臼。后来那小子每次路过速切终点都要带一包烟给我,说欠我一条命。我说你不欠我命,你欠我一个肩膀——他就在终点走廊里用粉笔在我门上画了一个肩膀的速写。画得可真丑。但那画到现在还在,你们待会儿可以去看。”
谢俊熙站起来,走进走廊。几秒后他出来,眼睛有点红,但嘴角是扬起来的。他说看到了——粉笔画的肩膀还在,就在门内侧的砖墙上,被严伯用透明胶带封了一层保护膜。胶带边缘已经泛黄了,但粉笔线条还是清晰的,肩胛骨的弧线画得确实不太好看,但锁骨的位置很准。在锁骨旁边有一行用更细的粉笔写的小字:
严伯:这个肩膀先欠着。下次来还你一个真的。—云峰
“他后来还了吗?”
“没还。”严伯笑了,笑的时候露出了缺了一颗后槽牙的齿列,“他后来没再回来。不是死了——至少我没听说他的死讯。只是有些速切者跑到一定年纪就不跑了,切进某个层级里找个地方住下来,过日子。我猜他是去了Level11。那个层级适合退休速切者——城市大,有商业区,有药房,修护膝方便。如果他真的在Level11,你们去了也许能遇到他。”
“他已经去世了。两年前。心肌梗塞。”谢俊熙说。他手里捏着护腕内侧那道缝线的线头,一圈一圈地绕在食指上,绕紧,松开,再绕紧。
严伯沉默了。他把搪瓷缸子放在膝盖上,两只布满老茧的手交叠在缸沿上,拇指轻轻摩擦着掉了瓷的缺口。银杏树影在他脸上慢慢晃着,黄昏光线把他的皱纹照得格外深。“心肌梗塞。那很快。不遭罪。比困在深蓝之海里强,比被卡在两层空间之间强,比眼睛看不见了还清醒着四年多强。速切者能有这样的结局,算福气。”
“他留给我的最后一样东西就是这个护腕。”谢俊熙把护腕摘下来,放在膝盖上,指腹慢慢划过飞鸟标志的缝线。“内侧缝了路线图,是我十三岁刚学会灰城线的时候他画的。那时候我跑得稀烂,弯道总切不准,第三个急弯每次都切早——切早的后果是被空间回弹弹出来,弹一次摔一次,膝盖上全是伤。他就把灰城线的每一个切出门触发点都标在护腕内侧,让我在跑之前看一眼,跑的时候凭手感去对。后来我不用看了,手感已经长在肌肉里了,但护腕内侧的路线图我一直留着。线磨断过两次,我自己缝的。针脚不好看。”
他把护腕翻过来,展开内侧的布料。那是一幅用极细的针脚绣出来的路线图——五种颜色的线,分别代表不同的速切阶段:红色是直道加速段,蓝色是第一次切出门,黄色是急转弯区,绿色是拖拽切配合点,白色是终点。绣工确实粗糙,有些线明显是缝了好几次才缝直的,还有一处打了一个小而紧的死结——那是谢俊熙第一次自己缝的时候针戳破了手指,血沾在线上没洗掉,干了以后就变成了一小粒暗红色的硬点。
“你明天穿这个护腕去?”严伯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