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
“那就够了。你爸没还我肩膀,你就替你爸还我一个纪录。灰城线少年组纪录现在是三分五十六秒,保持者叫庄明远,十年前跑的。你只要能跑进四分钟,就是新的少年组纪录。你爸在走廊墙上画的那个丑肩膀,就算你替他画完了。”
谢俊熙没有说话。他把护腕重新戴上,尼龙搭扣绕三圈收紧,拇指扣进护腕的拇指孔里活动了两下,确认松紧刚好。然后他抬头看着严伯,说了一个字。
“好。”
夜色——如果它能被称为夜色的话——降临在黄昏平原上。天空的颜色从浅橙过渡到深琥珀,太阳还挂在那个永远落不下的高度上,但光线确实变暗了一点,像是有人把整个天穹的亮度旋钮从“傍晚”拧到了“夜间模式”。银杏树的影子拉得极长极细,树梢的影子已经碰到了走廊入口的门槛,在铜制铭牌上投下一排细密的叶片剪影。老孟还没收画架——他在画夕阳缺口的最后一段细节。那个缺口的宽度已经从“两指半”变成了“接近三指”,按照他的计算,缺口每天扩大大约一根头发丝的宽度。太阳完全落到地平线以下还需要大约二十二年。
“你们明天什么时候出发?”他头也不回地问。炭条在画布上发出连续的沙沙声,他在画缺口边缘的光晕——那种橙金色和深紫色之间的过渡色,是他调了三个多月的颜料才调出来的。
“比赛在正午开始。速切终点的‘正午’是太阳和走廊尖顶成一条直线的时刻——那时候走廊的影子最短。”谢俊熙正在热身,他在黄昏平原的干草地上做变速跑,每跑一段就突然急停,然后反向折转加速,重复着某种固定的步频节奏。这是速切者的赛前预跑——用低强度的重复动作把肌肉记忆调到最佳状态。
“正午。”老孟重复了一遍,把炭条放在画架边缘的凹槽里,从口袋里摸出一截新炭条,在指间转了转。“那就是明天黄昏之前,你们要么已经站在无限之城的街上,要么就不在这片平原上了。我画完这张人像还得画一张新画——画什么好呢?画七个人站在银杏树下。你们走之前站一排让我看一眼构图,就行。”
锦诺从背包里拿出她的急救包,在地上一字排开。消毒水、止血粉、弹性绷带、三角巾、速效救心丸、蛇药片、还有一小瓶吗啡——那是她在Level7沉船医务室里捡到的,瓶身上的标签已经泡烂了,但药液本身因为安瓿瓶密封完好,还能用。她挨个检查每一种药品的有效期,把不确定的放在一边,确定安全的放回急救包里。然后她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锡盒,打开——里面是七枚已经干透的银杏叶标本,每一枚都用透明胶带做了简单的塑封,叶片脉络清晰如刻。这是她在速切终点这几天里一片一片捡的,专挑叶脉最完整、颜色最均匀的。
“把这个放在贴身口袋里,”她把七枚银杏叶递给我们一人一枚,“银杏叶提取物在医学上被证实有改善微循环、保护神经细胞的作用。虽然做成干叶标本之后这些作用基本为零——但心理暗示的作用不是零。速切过程中你会经历空间折叠和多层级穿越,大脑会在短时间内接收海量的空间信息,非常容易产生定向障碍。定向障碍的早期症状就是神经性眩晕和方向感丧失。如果你的大脑能在第一时间捕捉到一个熟悉的参照物——哪怕是口袋里一枚银杏叶的气味——它就能更快地从混乱中重建空间坐标系。这是有实验依据的。”
她补充了一句:“我不是在给你们发护身符。我是在给你们发低成本的神经锚点。”
“那你呢?”李羽佳接过银杏叶,小心地放进自己外套内侧口袋里,和那束七月店主送的干花放在一起。“你明天也要被拖拽切,你自己不带一枚?”
锦诺没有回答。吕锐替她回答了:“她已经带了。她把最大的一枚缝进了谢俊熙的护腕内侧——就在飞鸟标志的背面。我今天下午在修理铺帮她车了一个极薄的黄铜夹片,可以把银杏叶密封在里面,不影响护腕的弹性。她花了将近三个小时才缝好,针扎了五次手指,拆了三次线。最后用她从医务室带出来的外科缝合针才把线脚做到足够平整,保证不会在速切过程中摩擦谢俊熙的手腕。”
锦诺瞪了吕锐一眼。吕锐摊手:“你缝的时候我就在旁边校机器。你骂脏话的每一声我都录下来了。”
“你——”
“删了。早删了。但你用外科缝合针缝护腕的画面我记在脑子里了。删不掉。”
所有人都笑了。那种从嗓子后面轻轻涌上来的、不需要任何理由的笑,笑完之后胸口松了那么一点点。锦诺别过脸去整理急救包,耳朵尖是红的,但嘴角没压住。凯恩坐在银杏树的树根上,用他借来的那把水果刀削着另一截杨树枝——这次不是给他自己削挂坠,是给吕锐削。吕锐昨晚提到他在Level26的档案室里捡到过一块类似的杨木碎片,说杨木的共振频率和某种空间探测器的天线底座材料有相似的声学特性,如果能加工成合适的形状,也许可以用作探测器的新配件。凯恩听了之后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去剪了一段杨树枝,坐在树根上削了大半个晚上。他削得很慢,因为杨木的纹理不顺,容易劈,他每削几下就要停下来看纹路,换角度,再下刀。那截杨树枝在他手里逐渐变成了一根圆柱形的小棍,直径刚好能插进吕锐探测器天线底座的预留孔里。末端他留了一个扁平的圆片,上面刻了一个极小的十字准星——那是探测器的定位符号。
“明天早上胶干了就能用。”他把削好的木棍递给吕锐,“杨木含水量还是偏高,可能会影响信号传输。如果跑灰城线的时候探测器报警延迟超过零点三秒,就说明木头不行,到了Level11换个金属的。”
吕锐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他用指腹去摸那个十字准星刻痕的深度,摸到之后嘴角抽了一下——那不是笑的弧度,是咬着嘴唇压住表情的弧度。“你用什么刻的?”
“子弹壳的底缘。边缘够薄,硬度也够。”
吕锐把那根小木棍放进探测器天线底座的预留孔里,严丝合缝。凯恩削的时候没有量过尺寸,全凭眼睛估算。一个狙击手的目测能力——即使他真正的射击训练都在前厅,在后室里用子弹的次数屈指可数——依然精准得让人后背发凉。
“谢了。”吕锐说。两个字,很轻,但足够。
凯恩点了点头,继续削剩下的木屑。银杏树下的地面上铺了薄薄一层淡黄色的刨花。
夜深到连老孟都收了画架。他走之前把我们七个人叫到银杏树下站成一排,借着黄昏残余的光线看了一眼构图。“很好,”他在速写本上飞快地勾了几根线条,炭条的侧面横擦过纸面,拖出一片粗粝的灰调子,“七个人,不同的站姿,但重心都朝同一个方向——你们明天要去的方向。周远站在最前面,左脚在前右脚在后,身体微微前倾,重心压在左腿上——你是明天要跟跑的人。锦诺站在周远右手边,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你冷,但你不会承认。凯恩站在最左边,右手插在口袋里握着枪柄,大拇指压在保险上——你连摆拍都放不下那支枪。吕锐靠着树干,探测器抱在怀里——你把机器看得比命重。李羽佳坐在树根上,指甲在磨树皮——你的锚定仪式,我不问了。王子譞站在最右边,笔记本摊开在左掌心,铅笔点在纸面上——你的眼睛不在看我们,你在看我们身后某个更远的地方。谢俊熙——你不在队伍里。你在队伍前方大约三步的位置,已经微微屈膝了——你脑子里已经跑完第一个弯了。”
老孟合上速写本。“我今晚把构图细化一遍。明天你们出发之前,这张画的底稿就能出来。等你们到了Level11,我用裂隙把画送过去——如果那时候裂隙还能用的话。”
“如果裂隙不能用了呢?”王子譞问。
“那就说明你们跑得太快了,”老孟咧嘴一笑,胡子拉碴的脸上露出了速写者特有的那种通透的狡黠,“快到这个层级追不上你们了。”
第二节:赛道
速切终点的“正午”在第二天如期而至。
太阳移动到走廊尖顶的正上方,尖顶的影子缩成一个极小的黑点落在走廊入口的门槛上,像一枚钉在地上的大头针帽。整个黄昏平原的光线在这个时刻达到了二十四小时内最亮的峰值——虽然仍然不是白昼那种刺眼的白亮,而是一种加了一层薄薄的金色镀膜的黄昏亮度,像是有人把天穹的遮光罩拧开了一小格。
赛道起点设在走廊入口前的一片平整空地上,地面被踩踏了不知多少年,已经形成了一层坚实板结的硬土,杂草不长,只有几道深深浅浅的鞋印纹路。起点线是用白粉笔画的——不是标准的竞技起跑线,只是一条随手画的、略显歪斜但端点清晰的白线。线的一端站着一个穿荧光黄马甲的裁判,马甲背后印着速切者协会的飞鸟标志,手里拿着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皮喇叭和一块机械秒表。秒表是老式的发条款,表盘上的玻璃裂了一条斜纹,秒针走动时会发出微弱的滴答声,在安静的起点区里像一颗缓慢的心跳。
参赛者一共有九个。除了谢俊熙,其他八个都是我们不认识的面孔——有穿着连帽速切服的年轻选手,帽子压低遮住了大半张脸;有四十多岁的中年跑者,护膝上缝满了各种速切比赛的纪念章;有一个女孩看起来不超过十五岁,双手插在速切外套的口袋里,耳朵里塞着一副已经掉漆的有线耳机,耳机线从领口穿出来,在胸前晃来晃去,不知道在听什么。还有一个上了年纪的人,头发花白,但站姿极其挺拔,脚上是一双看起来穿了至少十年的旧跑鞋,鞋底的橡胶花纹已经磨平了一大半,他在原地做小幅度的侧步跳,动作干净利落。谢俊熙看到他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
“那是霍启山,”谢俊熙压低声音对我们说,“比我爸还老一辈的速切者。速切圈里现在活着的最老的跑灰城线的选手——他今年六十多了。别被他的白头发骗了,他去年灰城线的成绩是四分零七秒。除了陈兆辉,灰城线上赢过他的人不超过三个。他从来不参加锦标赛,只跑预赛和邀请赛——他觉得冠军奖杯没有意义,有意义的是每次跑都能比上一次快一秒。”
“他这次为什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