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恩已经脱掉了外套和战术背心,只穿了一件贴身的速干衣。他从背包里拿出我们在Level7沉船里找到的那套潜水装备——面镜、脚蹼、一只小型压缩氧气瓶和一条二十米长的安全绳。安全绳的一端系在自己腰间的安全带上,另一端递给吕锐。“放到四十米。如果绳子拉两下,就收绳。拉三下,全队下潜。”
吕锐接过绳子,在船架横梁上绕了一个速降结——这是他在Level7深海里临时学会的绳结技术,和锦诺教他的外科结原理同源,但应用场景完全不同。他把探测器的水下探头从船舷放下去,探头带着一根极细的光纤缆绳缓缓沉入蓝绿色的海水,在显示器上同步传回水下影像。
海床上,那层螺旋形外壳的表面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沉积物,厚度大约只有几毫米——说明这个外壳在最近一段时间内曾经被清理过。不是水流清理的,水流的冲刷方向不对。是被人手擦过的。外壳表面有一道一道的、五根手指并排刮过留下的痕迹,刮痕还很新鲜,沉积物还没来得及重新覆盖。有人在我们之前下到了这片海底。时间很近——也许是今天,也许是昨天。
“林远洲。”沈知垚看着屏幕上的手指刮痕,声音很轻但确定,“他的手掌宽度大约九厘米——这些刮痕的宽度和间距都和他的一致。他下来过。他找到入口了。”
凯恩把面镜戴好,朝嘴里塞进呼吸咬嘴,吸了两口气确认氧气管路通畅。然后他把安全绳在腰间又紧了一圈,朝吕锐点了下头。
入水。勘探艇的船舷离水面只有不到半米,凯恩翻过船舷的动作几乎没溅起水花——前厅的潜水训练在后室的水域里仍然适用。他的身影在海水中逐渐变深,从深蓝色变成墨绿色,然后和海床上那道螺旋形外壳的暗影融为一体。安全绳在船舷上慢慢地、匀速地往下滑。吕锐盯着绳子上的深度标记——十米、十五米、二十米、二十五米。绳子的滑动在三十米深度短暂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三十五米。四十米。
绳子拉了一下。到底了。
停顿了大约三十秒。水面上的水纹依旧以每秒三次的频率扩散,一圈一圈地从船底穿过。然后安全绳猛地拉了两下。
“收绳。凯恩要上来。”吕锐开始收绳。绳子的阻力比正常大——凯恩在上升过程中还在拉着绳子往横向移动,绳子在水下的角度在不断变化。他在海底走了一段距离——不是在原地等待回收,而是在主动探索外壳的表面。等凯恩的头浮出水面时,他摘掉呼吸咬嘴,第一句话不是“下面有入口”,而是——
“下面有人。不是林远洲。是三个我们不认识的人。他们在外壳的一处缺口旁边扎了一个临时营地。营地里有两顶帐篷、一台水下照明灯组和一套完整的潜水供气系统——比我们的装备专业至少两个档次。他们是专业深潜队。不是M。E。G。的人——他们的装备上没有任何组织徽章。”
“他们看到你了吗?”
“没有。我在外壳的凸起后面观察了大概两分钟。他们正在缺口处安装某种设备——看起来像一个大型的液压扩张器。他们在试图撬开外壳的接缝。接缝已经裂开了一道大约半米宽的缝隙,里面透出来的光是金色的。”
金光。螺旋楼梯底部的金色光芒。裂隙给我看的第一个场景,此刻正在四十米深的海底,从一道被专业深潜队撬开的裂缝里漏出来。那道光和裂隙里的画面完全一致——不是阳光的金色,不是灯光的暖黄,而是一种比所有见过的光都更纯粹的金色,像是液态的琥珀被某种看不见的能量点燃了。
“什么组织的?”谢俊熙问。
“不知道。但我看到了他们的装备箱上的标志——一个圆圈,里面画着一条垂直的竖线,竖线的顶端有一个箭头指向圆圈外面。我没见过这个标志。”凯恩爬上船,水从他的速干衣上滑落,在船板上汇成一小摊海水。锦诺已经把毛巾递过来了——她在他入水之前就从急救包里拿出了干燥毛巾放在顺手的位置。
王子譞在听到标志描述后猛地把笔记本翻到某一页。那一页上贴着一张她从M。E。G。联络处墙上的组织识别表里临摹下来的各种后室组织徽章——有M。E。G。的斜线交叉,有速切者协会的飞鸟,有小丑的永恒笑容,还有七八个我们不认识的。她用手指一个一个比对过去,手指停在其中一个徽章上停住了。徽章的图案是一个圆圈,圆圈里一条竖线,竖线顶端有一个指向上方的箭头。旁边是她用铅笔标注的组织名称:后室出口研究组(BasExitResearchGroup),简称B。E。R。G。。来源:侯老板情报交易所后屋资料,标注——“此组织活跃于深层出口相关遗迹,与M。E。G。关系不确定。已知成员均为深潜或高空作业专家。目标据说与M。E。G。一致:找到回家的路。但手段不同。具体手段未知。”
“B。E。R。G。,”王子譞把笔记本举起来给大家看,“他们是冲着螺旋楼梯来的。和我们的目标完全一致。但他们比我们先下水——他们的装备和人力都比我们强。如果他们先打开外壳进入螺旋楼梯——”
“他们就会先到达底部。”沈知垚接过话,“然后底部的门——如果那里真的有一扇白门——就会被他们先打开。”
“那又怎样?如果他们也找回家的路,谁先到不一样?”
沈知垚摇了摇头。她的手指在黄铜量角器上反复磨着刻度线,指甲边缘在铜面上刮出细微的声响。“不一样。M。E。G。和B。E。R。G。的目标可能都是回家,但方法不同。M。E。G。的方法是把情报共享给所有流浪者,让大家一起找。B。E。R。G。的方法——根据我们第十三探索队在Level8洞穴深处发现的一份废弃日志——是独占。他们相信后室出口只能被一个人或者一组人使用一次。用完之后门就会永远关闭。所以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保证自己队伍最先到达出口。如果他们在我们之前打开了白门,那扇门可能再也不会为任何人打开了。”
凯恩已经开始重新穿戴潜水装备。他擦干头发的毛巾搭在船舷上,被水纹带起的微弱气流吹得轻轻晃动。“那我们就和他们一起下去。我们有七个人加一个测绘员,他们只有三个——至少目前只看到三个。在海底,人数优势会被水压和供氧限制削弱,但我们可以分组作业。吕锐——探测器的水下模式能覆盖多大范围?”
“水深四十米的情况下,有效扫描半径大约一百米。如果需要更精确的空间结构成像,要下到海底做近距离扫描。但近距离扫描会发出主动声呐信号——如果B。E。R。G。的人有被动声呐监测设备,他们会立刻发现我们。”
“那就让他们发现。”凯恩拉上潜水服的拉链,动作和他扣枪套的动作一样利落,“如果他们想独占出口,迟早要和我们正面接触。不如在海底的入口处就把话说清楚。如果他们合作——我们可以共享情报和装备。如果他们不合作——”他拍了拍腰间的枪。枪在潜水时用不上,但上岸之后可以。
锦诺也在准备下水。她把急救包重新打包成防水模式——每一种药品都装进独立的密封袋,密封袋之间用防水胶带粘成一个紧凑的长条,可以直接绑在小腿外侧不影响踢水。她帮我也绑了同样的一套——我的小腿外侧绑的不是急救包,是吕锐用防水壳密封好的手持探测器。她还帮沈知垚把她的笔记本用三层密封袋包好,确认每一层的封口都捏紧了。“下水之后你的第一优先不是测绘,是保持呼吸稳定。你的潜水经验是多少?”
“M。E。G。标准浅水训练——二十小时。实际深潜经验——不包括这次的话,零。”沈知垚老实回答。
“那你跟在我后面,距离不超过两米。下降速度跟着我的节奏——我用右手打手势,你看到手势就照做。不要自己决定任何事。在四十米深度,氮麻醉的风险虽然不算高,但如果再加上恐惧和疲劳,判断力下降的幅度会被放大。你已经在岛上待了将近一个月,体能储备不是最佳状态。所以——不要自己决定任何事。”锦诺把最后一句话重复了一遍,然后帮沈知垚把面镜的绑带调整到刚好不紧不松的贴合度。
第二节:一千二百层台阶
下潜的过程比我在Level7的深海里经历过的任何一次都要安静。
Level7的海水是黑色的,冰冷的,有暗影在深处移动,水压大得让人骨头嘎吱作响。Level63的海水是蓝绿色的,温凉但不刺骨——大约十四到十六度——水中的能见度极高,从海面往下可以看到至少三十米远。那层螺旋形外壳在视线中越来越清晰:它的表面不是光滑的,而是由无数块六角形的灰色板材拼接而成,每一块板材的边缘都有极细的刻痕,刻痕的纹路和Level26古老档案区金属架上的黏合刻痕风格高度一致。这不是现代工业的产品——这是后室本身的“原生产物”,和Level0的黄色壁纸、Level26的金属档案架、虚空森林的巨树一样,是后室世界在某个遥远的时间点上自动生长出来的结构。
凯恩在最前面,他的蛙鞋在蓝绿色的海水里踢出极有节奏的慢速长划——不是潜水新手那种膝盖弯曲过大的短促踢法,而是从髋部发力、膝盖微弯的高效长划,每一次踢水都能推进大约两米,耗氧量却保持在最低水平。他的右手握着一只防水手电,手电的光束切开蓝绿色的水体,在螺旋外壳上投下一道清晰的圆形光斑。光斑沿着六角形板材的接缝缓缓移动,在寻找入口。
那个入口比我们预想的更容易找。B。E。R。G。的三个潜水员在他们安装的液压扩张器旁边架了两盏大功率水下照明灯,灯光把缺口附近照得像白天。他们的装备确实专业——两台液压扩张器分别卡在接缝的上下两端,扩张器的钳口已经撑开了大约半米宽的裂缝,裂缝边缘的灰色板材被撑得微微变形,但没有碎裂。一个潜水员正在操作扩张器的液压手泵,另一个在旁边递工具,第三个悬浮在缺口上方大约三米的位置,背对着我们,手里拿着一台水下摄像机在拍摄扩张过程。
凯恩做了个“散开”的手势。我们七个人加沈知垚在水下分散成扇形,利用外壳表面的六角形凸起作为掩体,慢慢接近缺口。谢俊熙在队形最右翼,他的速切本能让他即使在水中也会自动寻找最佳接近路线——他沿着外壳表面一道较深的刻痕匍匐前进,蛙鞋几乎不踢水,完全靠双手在板材边缘借力前移。锦诺在我左前方,她和沈知垚保持着恰好两米的间距,她的右手每隔几秒就会朝沈知垚的方向做一个“OK”手势,沈知垚每次都会回一个。李羽佳在队形后方,她闭着眼睛浮在水中,只用手指偶尔轻触外壳表面来保持方向——她在水下把意识感知的触角伸向了缺口内部。几秒后她睁开眼睛,在水下用手语比了几个字:里面,有人在,很多,不是活的。
缺口内部有人。不是活人。这句话在水下听起来比在陆地上更让人后背发凉,但李羽佳的手语比得极其平静,像是在通报今天水温十六度。她在Level63待了将近一个月之后,面对各种非正常现象的淡定程度已经接近锦诺面对伤口时的面无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