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E。R。G。的操作员完成了最后一次液压扩张。缺口的宽度被撑到了大约一米——足够一个人背着标准潜水装备通过。三个人依次钻进缺口,最后一个进去的是拿摄像机的那个人,他在进之前回头扫了一眼周围,手电的光束擦过我们藏身的外壳凸起边缘,差一点就照到了凯恩的头盔。但他没有停顿,转头钻进了裂缝。
凯恩等到裂缝里透出来的金色光芒稳定下来——说明B。E。R。G。的三个人已经通过了入口段,进入了内部空间——然后做了个“跟进”的手势。
我们依次钻过裂缝。缺口边缘的板材被扩张器撑开的断面上,六角形的截面纹理清晰可见,每一层板材的厚度大约是三厘米,内外总共四层——这是一个复合结构的壳体,外层是防水层,中间两层是空间压缩层,内层是我们即将进入的螺旋楼梯空间的内部护壁。吕锐在通过裂缝时特意停下来用探测器贴着断面做了快速扫描,他的动作在水下因为阻力而变慢,但探测器的读数跳得飞快。他转头朝我比了个手势——大拇指和食指圈成一个圆,其余三指张开。意思是:内部空间极大。压缩比超出预期。
裂缝内部的海水在短短几米内过渡成了空气。不是突然的水面分界,而是一种渐进的、密度从液态过渡到气态的缓冲层——像是穿过了一层厚厚的水和空气混合的泡沫。通过缓冲层之后,身体突然变重,潜水服的浮力消失,脚下踩到了坚实的石质地面。面镜外的世界从蓝绿色变成金色。
我们站在螺旋楼梯的内部。
这是一条直径巨大的垂直竖井,井壁是深灰色的岩石,岩石表面覆盖着一层极薄的、正在发光的金色薄膜。薄膜的光不是从某个光源照射出来的反射光,而是薄膜本身在自主发光——每一寸岩石表面都有无数个微小得肉眼看不到的光点,光点以极快的频率闪烁,整体看过去就是一片均匀的、温暖的金色光辉。竖井中央是空的——没有柱子,没有支撑结构,只有空气,从底部深处缓缓上升的、带着微弱暖意的空气。沿着井壁盘旋向下的是一段石质螺旋楼梯。楼梯的台阶是直接在岩石上凿出来的,没有扶手,没有栏杆,只有窄窄的台阶和内侧的岩壁。台阶的截面呈扇形,每一级台阶的宽度和高度都和裂隙给我看的画面完全吻合——这是同一段楼梯,或者说,是同一个系统的不同部分。裂隙画面里那段楼梯风化严重,而眼前这段保存得更完整,台阶边缘的磨损更少。
楼梯向下延伸,一圈一圈,每一圈大约有五十到六十级台阶。我粗略数了一下,视线可及范围内至少有二十圈。二十圈乘以五十五——大约一千一百级台阶。再往下,楼梯隐没在更浓的金色光芒里,看不清楚还有多少圈。王子譞站在我旁边,她的铅笔被水浸湿了尖,她直接在笔记本上用手指蘸着从潜水服上滴下来的海水画了一个螺旋竖井的剖面速写。她数台阶的方式和我不同——她不是在数台阶数量,她在数台阶之间的扇形截面角度。“每一级台阶的内侧扇角大约是黄金角——一百三十七点五度,和吕锐在银杏叶上测量到的叶脉分叉角度一致。这个楼梯是用植物生长的几何规律建造的。或者说——它是‘长’出来的,不是凿出来的。”
B。E。R。G。的三个人在我们下方大约三圈的位置。他们的照明设备——三盏强力头灯——在金色光辉里显得格外白亮刺眼。他们没有往下走。他们停在了一段台阶上,围着一个什么东西在看。我们沿着楼梯悄声往下走。越往下走,空气的温度越高。海面水温是十四度,井口的空气温度大约十八度,走到第五圈的时候空气温度已经上升到二十三四度——温暖的、干燥的、带着一种说不清来源的微香。那香味和#7环形建筑枯树散发的陈年木材香味有相似的底调,但更鲜活,更浓郁,像枯木重新发芽那一瞬间释放出来的气味。沈知垚在进入楼梯空间后一直在发抖——不是冷,是紧张和激动混合的生理反应。她的队长林远洲可能就在下面。如果林远洲比B。E。R。G。更早进入这座竖井,他现在应该已经在底部了。
B。E。R。G。的三个人的声音在竖井的天然混响中传得很清晰。两个人在用英语争论,口音一个是英式的,一个是不知道什么地方的欧陆口音。第三个——拿摄像机的那一个——是个女人,一直没说话,只是把摄像机架在台阶上对着岩壁的金色发光薄膜拍特写。她的头灯照在岩壁上,金色薄膜在她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层次结构——不是简单的一层发光涂层,而是一层一层的、厚度只有微米级的透明薄膜叠加在一起,每一层薄膜之间夹着极细的、像毛细血管一样的金色网络。吕锐后来把这层金色薄膜称为“层级界面光合层”——他的理论是,这种薄膜能把空间运动的动能直接转换为光能,类似于前厅某些深海生物发出的生物荧光,但规模和组织复杂度完全不同。螺旋楼梯在缓慢地呼吸,每一次呼吸都会产生微小的空间膨胀和收缩,这些运动被金色薄膜捕获、转换成光和热,维持着竖井内部恒定的温光环境。
“这些台阶上有人。”李羽佳的声音打断了我们对金色薄膜的观察。她蹲在一级台阶旁边,手指悬在台阶表面上方大约一厘米处,闭着眼睛。“很多人。不是同时留下的——是不同时间,不同的人。最早的——”她的手指移动到台阶靠近内侧岩壁的位置,“这里。非常模糊。时间太久了,意识残留已经几乎散尽。我只能感觉到一个轮廓。一个男人。很高。穿着一件长的衣服——可能是袍子。他在用某种工具在岩壁上刻字。他在哭。不是大声哭,是安静的。眼泪滴在台阶上,一滴一滴的。他在刻一个名字。名字太模糊了,看不清。”
“最近的呢?”锦诺问。
李羽佳的手指移动到台阶外侧边缘。“这里。一个人。男人。四十多岁。右腿受过伤——他在台阶上停留的时候重心明显偏向左腿。他在这里待了很久——可能几个小时。他在反复摸岩壁上的金色薄膜。不是出于好奇——他是在找东西。他在找薄膜的接缝。他想剥开薄膜看看后面是什么。他的手很稳,是一个受过专业训练的人的手——可能是工程师,或者——”她睁开眼睛,转头看向沈知垚。
沈知垚的嘴唇在轻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右腿受过伤。林远洲。他的右膝盖有旧疾——速切生涯末期在一次切出门错位中半月板撕裂了。他下楼梯的时候重心一直偏左。那个在摸薄膜的人是他。他在找什么?”
“他在找一扇门。”一个声音从我们下方传来。不是李羽佳的声音。是B。E。R。G。那个女人。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摘掉了头盔,露出一头剪得极短的深棕色头发和一张被长期深潜作业晒出明显色差分界线轮廓分明的脸。她的手里还拿着水下摄像机的遥控器,但摄像机已经关了。她的英语带着一种国际口音——可能是荷兰人或德国人。“抱歉,我听到了你们的对话。这段楼梯的混响太好了——上面的人说话,下面三层都听得清清楚楚。我叫瑞贝卡——瑞贝卡·范德梅尔。B。E。R。G。深海部的协调员。你们是M。E。G。的?”
“不是正式成员,”凯恩已经从阴影里走了出来,手放在枪柄附近但没有拔枪,“M。E。G。探索者计划初级二级。临时合作。”
“初级二级?”瑞贝卡挑起一边眉毛,“你们的装备和潜水技术看起来比初级二级高了不少。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指着脚下的台阶,“你们的朋友说得没错。林远洲——M。E。G。第十三探索队队长——比我们早大概四十八小时进入了这段楼梯。我们在海床上发现了他的潜水装备残骸。氧气瓶空了,他把所有不必要的负重都卸在了外壳裂缝外面,只带着最基本的东西下去了。我们现在站的位置是大约第四百级台阶。如果这段楼梯的结构和我们在Level7海底发现的碎片一致,那么它的总级数应该在一千二百级左右。林远洲现在已经到底了。”
“底下有什么?”我问。
“不知道。但这座竖井的金色薄膜在底部最厚,光也最亮。如果螺旋楼梯的底部真的有一扇门——不管是白门还是别的什么门——它应该就在那里。你们要找回家的路,我们也要找回家的路。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问题在于——”瑞贝卡回头看了一眼她身后的两个同伴。那两个男人已经停止了争论,站在台阶上交叉着手臂看着我们,一个面色阴沉,一个表情警惕但不算敌意。“门只能被打开一次。B。E。R。G。内部有一份从Level26档案分馆里找到的原始文件——不是方寒那个总馆,是更早的分馆——文件上说,螺旋楼梯底部的门一旦被打开,门后的通道就会激活,维持大约三十秒。三十秒之后,通道坍塌。也就是说,一次只能通过一批人。”
“多少?”
“不确定。文件上写的是一个模糊的古词,我们的语言学顾问认为最接近的翻译是‘一簇’——一个集群。可能是一个人,可能是十个人。但可以肯定的是——不能分批。必须同时。一旦有人进门,三十秒后通道关闭。后面的人永远失去机会。”
这就是B。E。R。G。为什么在缺口外面安装了扩张器却没有急着下去——他们在等人齐。他们的深潜队原本应该有五个人。另外两个人在Level8的另一处螺旋楼梯碎片里迷失了,至今没有归队。现在他们只有三个人,而我们这边——七个人加沈知垚,一共八个。如果合作,我们需要协调出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进门方案。如果不合作,在楼梯上发生冲突对谁都没有好处——没有人想在离回家的路只有八百级台阶的地方被推下深渊。
“我们不和你们抢第一个进门的位置,”凯恩说,他的声音在竖井的回响里显得格外沉稳,“如果门只能开一次,我们可以一起进。你们的文件说‘一簇’——没有说一簇只能是一个组织的人。你们三人,我们八人,一共十一人。如果门允许十一人同时通过,我们就全部回家。如果不允许——那就按人数比例分配。你们三,我们八,理论上我们占多数。但我们愿意和你们对半分——如果门只能进六个人,你们三个全进,我们这边选三个人进去。剩下的找其他出口。”
瑞贝卡看着她身后的两个同伴。那个面色阴沉的矮个男人——后来我们知道他叫哈根,德国籍的前工业潜水员——摇了摇头,但没说话。表情警惕的那个高个男人——马库斯,瑞典人,B。E。R。G。深海部的设备主管——看着凯恩打量了很久,然后说:“你是军人。前厅的军人。”凯恩点了点头。马库斯也点了点头——不是同意方案,是认可对方是一个可以谈判的人。“我们同意暂时合作。但如果林远洲已经在底部——他可能在等你们。我们需要先确认他的状态和底部白门的状态。如果他已经打开了门——”
“他不会。”沈知垚的声音从凯恩身后传来,音量不大但每个字都因为竖井的回响而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林远洲不会一个人进门。他答应过我——等支援到齐,一起走。他在这里等了将近一个月。再多等几十分钟——他会等的。”
我们开始往下走。一千二百层台阶在脚下以一百三十七点五度的黄金角匀速盘旋。每下一圈,空气就更暖一点,金色薄膜的光就更亮一点,那股枯木逢春的香味就更浓一点。沈知垚走在最前面,锦诺紧随其后,两人的步速几乎同步——沈知垚的急迫被锦诺的稳重平衡了,两个人的步伐在狭窄的石阶上形成一种奇怪的和谐:一个急着要见到等了将近一个月的队长,一个冷静地计算着每一步的体能消耗和氧债,确保两个人都能在到达底部时保持足够的精神状态应对未知。
吕锐把探测器的水下模式切换为空间结构扫描模式,一边走一边记录台阶的几何参数。“第一千一百五十二级。”他在走到某一级时突然停下来,“这一级和前面所有台阶都不一样——它的扇形截面角度不是黄金角。”他用探测器反复扫了三次,屏幕上的数据确认了他的直觉,“这一级是手工凿的。不是生长出来的。有人在这里换过一块台阶石。原来的台阶可能碎裂了——有人用接近的材料重新凿了一块补上去。手艺很好,角度误差不超过半度,但材质密度和周围的原生台阶有微小差异。这可能是林远洲修的——也可能是更早的人。”
王子譞把这条信息记在笔记本上。她的笔记本已经被海水的潮气和竖井的干燥交替折腾得皱巴巴的,但铅笔字迹依然清晰。她在台阶修复记录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星号,然后在星号旁边写了一行字:“螺旋楼梯不完美。它也会坏。有人修过它。这个人可能是最后一个到达底部的人——或者倒数第二个。”
底部在我们绕完第二十一圈之后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竖井底部是一个圆形大厅,直径大约三十米。大厅的地面是平整的岩石,岩石表面同样覆盖着金色发光薄膜。但这里的薄膜比上面任何一处都要厚——厚到走在上面鞋底会微微下陷,像踩在一层极薄的、温暖的软胶上。大厅的穹顶高约十五米,穹顶中央悬挂着一个巨大的金色光球,光球不是实心的——它是由无数条极细的光丝编织而成的网状球体,光丝缓慢地旋转、交织、分离、再交织,像一座用光做成的活着的雕塑。光球的正下方——大厅的正中央——站着一个人。
男人。四十多岁。灰白色短发,穿着一件被海水和汗水反复浸过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速切外套,右腿微弯,重心落在左腿上。他正仰头看着光球,右手举着一只已经没有电的头灯,左手垂在身侧,手指缓缓地、有节奏地握拳再张开——那是长期深潜后肢体末端循环不畅的人试图促进血液回流的本能动作。他的脚边放着一个已经空了的便携氧气瓶,氧气瓶旁边是一个用防水袋密封的笔记本,笔记本封面上贴着M。E。G。第十三探索队的标签。
林远洲。
“队长!”沈知垚的声音在圆形大厅里爆发出来,带着将近一个月的等待、九十多天的孤岛生存、十一个队友只剩三个的全部重量。她的帆布鞋踩在金色薄膜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吱嘎声,每一步都在薄膜上留下一个浅浅的、缓慢回弹的脚印。她跑向林远洲的姿势不像一个测绘员跑向队长,像一个孩子跑向失散多年的亲人。
林远洲转过身。他的脸被金色光芒照得很亮,可以看到颧骨下方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凹陷的阴影,眼窝深陷但眼睛是亮的。他接住沈知垚的姿势很稳——右腿不行,但上半身的力量还在。他的左手按在沈知垚后脑勺上,把她按在自己肩窝里,右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嘴里反复说着三个字。大厅的回响把那三个字放大了很多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