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芬似乎很不习惯这个镜头里的自己,她苍白着脸,尴尬地将帽子往下拽了拽,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柚见……现在到了你的十八生日了,祝你生日快乐。妈妈现在……有点难看。头发掉光了,像个怪物。你爸非要借个机子让我接着录,我本来不想录的,怕吓着你……”
她大口大口地喘息着,似乎连坐直身体都耗尽了力气。
“柚见啊,你现在是个大姑娘了。”玉芬的声音越来越虚弱,但语气却越来越清醒。
“妈不在的日子里,你在这个家里,你外婆肯定总是骂你,让你让着别人,让你不停干活……”
玉芬惨然笑了一下,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也不知道你学习成绩如何,应该是很好的,你爸爸年轻的时候一直是物理第一,妈妈小时候作文写得也还不错,但是我们都遗憾没能上大学。”她瘦骨嶙峋的手指缓缓抓紧了床单。
姜柚见对着屏幕疯狂地点头,不住用手背擦眼泪,袖口都已经打湿了。
她有很多未宣之于口的话,只是隔着屏幕也听不见了,况且,他们还隔着十多年的时光。
“柚见,高考是你能逃离的最好的机会,别管他们说什么,去考你想考的学校,去你想去的城市……”
画面右下角的时间戳飞速跳动着,录完了十八年的生日,录像带还有一些余量,玉芬又为自己补录了一些童话故事,耳熟能详的,但是玉芬读起来,分外温柔。
“森林里……有两个被家里扔掉的小孩,他们又冷又饿,走啊走,突然看到了一座用饼干、巧克力和糖果盖起来的房子……”
“小孩饿坏了,扒在墙上吃糖,谁知啊……里面住着的……都是要吃人的老巫婆。把孩子们哄进去,喂胖了……”
玉芬瘦骨嶙峋的手指更用力地攥紧病床的床单,那双枯井般的眼睛仿佛透过屏幕,生机渺茫。
玉芬的声音飘忽,呼吸变得迟缓,越来越沉重,眼神突然失去了焦点,眼皮不受控制地往下耷拉。
“喂胖了……”
玉芬缓慢发出一声极其短促而痛苦的倒抽气声,猛地向后仰去,整个人毫无征兆地重重砸在了病床上。
那顶用来遮羞的暗红色毛线帽滚落在一旁,露出了光滑刺目的光头。
“玉芬!!玉芬你怎么了?!”镜头外,突然传来姜光辉撕心裂肺的嘶吼。
紧接着是椅子被撞翻的巨响,镜头被撞歪了,画面的内容变得不再完整,只能看到冰冷的地面,随后是姜光辉冲出病房的惨叫:“医生!医生快来啊!救命啊!!!”
凌乱的脚步声,护士医生冲进病房的倒影,仪器刺耳的蜂鸣声。
“除颤仪!快!”
“病人心跳停了!推肾上腺素!”
“家属让开!”
嘈杂的、绝望的、充满了死亡气息的抢救声,通过有杂音的设备,无比真实而残忍地砸进姜柚见的耳朵里。
画面剧烈地晃动着,没有人去关掉那台被遗忘的录像机。
两分钟后,磁带终于走到了尽头。
关于糖果屋的故事没有讲完。
一声机械轻响,屏幕上所有的画面统统消失,机器里的磁带在孤零零地空转。
她们之间……连一次完整的告别都没有。
玉芬的生命,结束于这场兵荒马乱的抢救声中。
姜柚见跌坐在阁楼冰冷的地板上,蜷缩成一团,面对着那片虚无的雪花屏幕,发不出一丝声音。
巨大的悲恸扼住了她的脖子,她痛哭到喘不过气。
这是她十八岁生日这天,收到的最好,也是最遗憾的礼物。
后来她流着泪,混合着生理性干呕……接过奚临递过来的纸巾,自己擦着眼泪,奚临陪伴着她,眼中没有半点对她弄脏地板的嫌恶。
奚临沉默中,眼尾也有些泛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