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最残酷的现实。”奚临把玩着那根未点燃的香烟,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深邃冷静。
“在绝对的体力悬殊面前,女性在家暴中几乎没有反抗的余地。法律对正当防卫的界定非常苛刻,要求必须是正在发生的紧迫的致命危险。”
他转过头,摘下眼镜后,目光更加黑沉地注视着她:
“但是对于梁姑这样的受害者来说,等马成仁清醒着、挥着拳头朝她走过来的时候,她根本夺不下刀,反抗只会招致更残忍的虐待,根据现场情况来看,她应该是趁马成仁喝醉后将他砍杀的。”
姜柚见苦笑:“这样就会形成一个悖论了,遭受暴力的时候不可能进行反杀,趁其不备反杀又不属于正当防卫了……难道真的要把人逼到杀人犯这一步吗……为什么不能对她们宽容一点……”
“而在现行的规则里,这种为了活命的滞后反抗……很遗憾,算故意杀人。”奚临的声音有些沙哑。
“那这就活该吗?”姜柚见的声音因为极度的不甘而发颤,眼眶通红,“就因为男人的力气天生比女人大,就因为她打不过清醒时的马成仁,所以她为了活下去而做出的反抗,就要被判重刑吗?那些不管她的规矩,把她推回火坑的街坊四邻,能清白吗?”
“不清白。”奚临看着她充满怒火的眼睛,正色道,“规则是由掌握话语权的人制定的。当现有的规则无法保护弱者,甚至成为帮凶时,它就是烂透了的。”
姜柚见低下头,默默流泪。
这座小镇就像是一个巨大的吃人糖果屋,梁姑用同归于尽的方式,拯救了自己,也将牢狱之灾。
“林先生。”姜柚见突然抬起头,那双原本总是透着惊惶和怯懦的圆眼,此刻却燃烧起了一股灼热的野心和执拗。
她定定地看着奚临:“我想学法,学法有可能改变这一切吗。”
奚临夹着烟的手指微微一顿。
“我想考去最好大学的法学院。”姜柚见咬着牙,一字一顿地掷地有声地说,“如果规矩是掌握话语权的人定的,我也想拥有话语权,至少我想用法律的武器来帮助像她这样求助无门的人……”
她不想再当一无所有的逃亡者了。
奚临有些意外地看着面前这个倏然间淬骨重生的十八岁少女,嘴角极轻地勾了一下,露出了充满欣赏的笑容。
他抬起手,将那根未点燃的烟随意地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然后看向她。
“那就去考,尽可能去够那支能改写规则的笔。只要你敢往上爬,整个世界都将为你让路。”
清晨,骊镇是被刺耳的警笛声彻底吵醒的。
警车将惜春馆对面的街道围得水泄不通,警戒线拉了一圈又一圈。
镇上的居民像羊群一样,里三层外三层地围在外面,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警方的勘察结果很快就在这没有秘密的小镇上传开了,一切都印证了奚临的推断。
现场的凶器是一把平时用来剁中药材和排骨的厚重□□。
法医初步鉴定,马成仁死前摄入了大量的烈性白酒,血液酒精浓度极高,几乎是烂醉如泥的状态。
而凶手,正是梁姑。
“砍了足足六十多刀啊!法医抬出来的时候,那肉都快成泥了……”隔壁卖早餐的王大妈煞白着脸,跟街坊们绘声绘色地比划着,“真没看出来,平时闷不吭声的,下起手来这么狠毒!一日夫妻百日恩,怎么下得去手的哟!”
“就是啊,马成仁虽然脾气暴点,爱动手,但梁姑也不至于把人活活剁了吧?这女人心肠太歹毒了!”另一个大爷附和着摇头。
姜柚见背着书包站在人群外围,听到这些描述,又想起凶杀案现场,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这是骊镇的看客,当梁姑在深夜里被打得发出凄厉惨叫时,他们独善其身,当梁姑终于在绝境中为了活命挥下屠刀时,他们却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指责她狠毒。
但警方的通报中,还有一个让所有人,包括姜柚见都始料未及的消息,梁姑逃了。
警方搜遍了案发现场,发现她带走了家里仅剩的几百块现金,换下了沾满鲜血的衣服,甚至在这个遍布监控死角的小镇上,巧妙地避开了所有的主干道。
警方连夜发出了协查通报和悬赏令,火车站、汽车站都设了卡,但梁姑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杳无音信。
得知这个消息的那一刻,姜柚见站在清晨的冷风中,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作为一个立志要考法学院的学生,她清楚地知道梁姑是法网难逃的通缉犯,但作为一个见证了梁姑半生苦难的女孩,她在心底以最虔诚的姿态,向漫天神佛祈祷:
跑吧,梁姑。跑得越远越好,跑进深山里,跑去没有人认识你的地方,千万……千万不要被抓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