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了。”姜柚见把脸埋在膝盖里,声音闷闷的,透着一种脱力般的疲惫。
从小这一处楼梯本来就很少使用,惜春馆鲜有客人能留宿这么久,久到她从前的秘密基地都常有人走动。
“怎么,有心事?”奚临似乎感知到她身上的颓然,今天就短暂放下冷漠,声音在黑暗中带着一种沁人的温柔。
她每次最茫然的时刻都会被他撞见,好像会显得自己总是有心事。
姜柚见被这一寸变化激得心脏触电般,她清醒又迷惘。
“你抽这么多烟,为什么声音还能这么清澈,是天赋吗?”她不想聊自己,更想聊他。
黑暗中,奚临似乎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声极短,带着比普通人更明显的胸腔共振,像是用手指拨动大提琴低音部的声音,连同她的心弦也跟着摇晃,如同微风拂柳,风过后依旧摇撼不止。
“我哪有每天,只是偶尔……”他索性就在比她低一级的台阶上坐了下来,修长的双腿在狭窄的过道里显得格外逼仄。
“也许有很少的天赋吧,不过我不刻意保护。”他的声音在夜色里有种剥离了身份后的慵懒与坦诚,“嗓音只是一个人的特性,清澈与否,都没关系。”
姜柚见原本心里有个模糊的猜测,但是听到他似乎并不在意自己的嗓音,她又陷入了更深的困惑。
她原以为会听到一些自谦的随性回答,却没想到他用最平静的语气对自己进行剖白。
“哦……”她搜肠刮肚地想了点对白,“你的声音倒是挺好听的……”
“别转移话题了,姜柚见。”
奚临没有顺着她的话继续往下说,他索性在她身低一级台阶上坐了下来。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被拉得极近,姜柚见的呼吸被无声地拉长了。
他身上那股混杂着微苦又清浅的气息,分明是温和的,却总是极具侵略性地将她包裹。
他淡淡地陈述,“你年纪不大,烦恼倒是挺多。”
姜柚见默默将兜里的信往里塞了塞,纸张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我的烦恼在年纪更大的人面前,无关痛痒……”姜柚见迟疑了一阵,心里权衡自己能不能对这个人说。
“我收到了一封陌生人的信,她自称是我妈妈的故友,但是那封信逻辑凌乱,说有重要的东西要转交给我……”
她简单描述了一下秦芳的来信,预判了奚临的反应大概会认为这有诈骗的意味。
她把脸靠近温润的木头栏杆,感受着老木头带给她的特有安全感,楼道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不确定的话,不是也该去一趟吗,因为你不能赌这是个谎言。”奚临的回答是极为明确而睿智的。
的确,眼下她只能自己去辨别真伪。
姜柚见心中早有权衡,叹了口气,“事实如此,但是深厦那个城市,听说很大,也充满混乱,我有点怕……”
毕竟她几年前就放走过被拐卖来的妇女,她知道这种事会随机降临在任何一个人身上,无论男女。
姜柚见把头埋得很低,声音在膝盖与手臂间显得瓮声瓮气,透着某种胆怯:
“我见过那些被拐卖到大山里的女人,她们的眼神像死了一样……外面的世界没有骊镇这么小。那座城市那么大,大家都想去淘金,鱼龙混杂,如果我去了,遇到危险,出了意外,回不来……”
她太平凡,太渺小,如果她在一座陌生的南方城市里消失,就像是一滴水落进大海,连一点水花都溅不起来。
九十年代末到千禧年初的深厦,是淘金者的天堂,也是偷渡客、人贩子和黑恶势力的温床。
奚临静静地听着她内心的恐惧。
这一点他没有反驳,他也见证过繁荣地的野蛮与血腥,像纽约一样。
资本的原始积累,底层的互相倾轧,霓虹灯下,无数挣扎的无名之辈……
可是,那封信偏偏在这个时候寄到了她手里。
戏剧化的命运到来得如此直接和恰巧。
奚临回想起那一个接一个催促他返回城市的电话,在黑暗中无声地吐出一口郁结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