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整个下午,姜柚见在不停工作,按周令仪的要求,把最近几件异常事件单独列了表进行整理。
姜柚见盯着屏幕,眼睛有些发涩,快到五点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她的大脑嗡的一声,耳边的一切声音失了真。
她用很长的时间才缓过来。
回过神的时候,手指正在颤抖,她端起手边的马克杯,喝掉剩下半杯冷咖啡。
关电脑的时候,手指有一瞬间迟钝。
像是大脑已经发出指令,身体却慢了半拍才接收到。
这种感觉近来出现得越来越频繁。
有时是在会议里,她明明听见了别人说话,却要隔很短一瞬,才理解那句话的意思。
有时是在地铁站,她站在人群里,看着电子屏上的站名,突然想不起自己要去哪里。
更糟糕的是,她开始不确定一些很小的事情。
小到电脑有没有关机,数据库有没有及时退出。
她有个专门手动记录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她需要做的事情,事无巨细,精确到几点去拿快递,几点给叶若发去问候……
如今,她的这个记录本短短几天之内就要用完了,随便翻开一页,甚至上面有因为忘记给同事递交材料而愤怒到用钢笔用力划破了纸面,在页面上撕开狰狞的伤口。
姜柚见看到这一切的时候,竟然完全想不出这是什么时候。
她觉得无比荒谬,这个暴怒又焦躁的人,怎么会是自己。
可是当她从包里拿出自己的钢笔,打开笔帽的瞬间,她才肯相信,因为钢笔尖早已被弯折损坏成两半。
从前她在新同事中显得孤僻,是因为她知道自己内心住着一个随时会苏醒的恶魔,她会控制不住自己,尤其是被人逼迫到极限的时候,但是这些怨念,不知不觉中,被那个压抑的恶魔写到了笔记本里,往后翻几页,上面充满着对这个世界恶毒的诅咒。
姜柚见,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握着残笔,惊恐地抓起的头发,瞳孔放大,如同目睹了一场凶杀案现场。
手机屏幕在桌面上亮了一下。
姜柚见低头看去,是系统提醒。
【复诊提醒:林医生,周五15:30。】
她盯着那行字,过了几秒,抬手划掉。
划掉以后,又觉得心里一阵空。
无比陌生的感觉袭来,那一瞬间,她仿佛都不知道林医生是谁,更不知道自己设置过这样的提醒。
她的记忆好像完全断开来了。
失魂落魄地拎起包,她没有跟着人群,而是自己独自去乘坐货梯,在没有丝毫修饰的简陋货梯中,那里只有运送货物用的木质隔板,没有锃亮的金属反光内壁,她不需要去辨认这个面目全非的自己。
电梯抵达一楼。门打开时,写字楼大厅落入太阳的余晖,镜面般的大理石刚好将光线反射到自己双眼中,很是刺目,但是这种难受,这份光明,又好像如同照妖镜般,让她从刺眼中开始恢复正常的知觉。
早上拉横幅的位置已经被清理干净,门口仍然有安保人员巡逻。
姜柚见刚走出旋转门,脚步忽然停住。
不远处的花坛旁,站着一个很高的男生。
干净熨帖的衬衫,双肩包单肩背着,头发剪得很短,眉眼冷淡,眼中带着很深的冷漠,整个人看上去像对周遭一切都缺乏耐心。
他低头看手机,似乎等了有一会儿。
姜柚见看了他几秒,走了过去。
“裴渡州?”
男生抬起头,在看到她的一瞬间似乎顿了一下,随即换上了冷淡的表情,“嗯。”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当年那个用童音指出她高中数学题中的错误的小男孩,声音已经如此低沉了,姜柚见甚至都不记得他的变声期发生在什么时候,却发现他毫无尴尬期地走向了成年。
姜柚见好像觉得自己又有些糊涂了。
眼前的少年人,带着薄削感,沉默寡言,常年冷着一张脸,像是谁多跟他说一句废话,都是在浪费他的脑容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