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好看吗?”
宋挽寧端著茶盏,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两息,淡淡移向窗外。“……挺好。”
得了夸奖,沈念下巴抬得更高,转身走到我面前,嘴角带著几分炫耀,扫了眼我身上朴素的粗布衣裳。
“姐姐,念儿穿这身,是不是比姐姐好看多了?”
我放下茶盏,认认真真打量她三秒,诚恳地点头:“好看,特別好看。”
沈念神色愣了下,大概没料到我会这般直白夸讚,抿了抿唇,索性把这当成彻底的胜利,轻抚裙摆走到窗边站定,微微侧身对著街面,摆出一副刻意又漫不经心的姿態。
雅间临街的窗户半敞著,外头就是热闹的东市。阳光洒落,正好落在沈念身上。
楼下正在挑选布料的几位官家小姐抬头瞥见,神色顿时变了。
一位青衣小姐用手肘碰了碰同伴,下巴朝二楼抬了抬。同伴抬头一看,手里的布料差点脱手掉落。
“这是哪家小姐?”
“从没见过,这是锦绣坊的新样式?”
“锦绣坊哪会做这种配色?月白配宝蓝滚边,还搭水红腰带,把三匹贵料子全堆身上了?”
“重点是她肤色偏暗,怎么敢挑月白色啊?”
短暂的静默后,不知谁先“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笑声很快蔓延开来,楼下的夫人小姐们全都捂著嘴偷笑,涵养好的用帕子掩著脸,肩膀不停发抖;性子直率的直接笑弯了腰。
沈念听得清清楚楚,低头往下一看,恰好和笑得最欢的那位小姐四目相对。对方大大方方指了指旁侧的落地试衣镜。
“姑娘,锦绣坊的铜镜是京城最好的,不妨自己照照?”
沈念顺著她指的方向看去,那面落地铜镜磨得鋥亮,镜面清晰地映出她的模样:裹著月白、水红、宝蓝三色衣裙,暗黄的肤色衬在华丽料子间,像颗裹了金箔的乾瘪花生。
沈念盯著镜面,脸上的神情一点点崩裂。从茫然错愕,到难以置信,再到委屈崩溃,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她伸手胡乱扯掉宝蓝滚边,又去拽水红腰带,越急越解不开,慌乱得手足无措。掌柜连忙上前帮忙,却被她一把推开。
“我不要了!这些衣裳我全都不要了!”
她把衣裙胡乱揉成一团扔在地上,转身就往外跑。跑了两步又回头,红著眼冲宋挽寧哭喊。
“娘——您怎么能这样对我!”
宋挽寧放下茶盏,神色平静从容。“念儿,这些料子款式都是你自己挑的,娘可从没逼你半句。”
沈念张了张嘴,偏偏一句话都反驳不上来,只能恨恨跺了跺脚,哭得更凶,提著裙摆噔噔噔跑下楼梯。紧接著传来丫鬟追赶的声音:“二小姐!您慢点,別摔著!”
雅间总算安静下来。楼下的笑声渐渐收敛,那些夫人小姐都是识趣之人,见丫鬟追人离去,也纷纷收起笑意,装作挑选布料的模样。
掌柜弯腰捡起地上揉乱的衣裳,轻轻拍掉灰尘。“夫人,这些衣裳该如何处置?”
“按你姐姐的尺寸改裁。”宋挽寧淡淡开口,“念儿挑的这些,每样照旧做一身,等她日后想通了愿意穿,再给她送去。”
掌柜连忙应下,抱著衣裳退了出去。出门没走几步,走廊里就传来一声被死死捂住的闷笑。
雅间里只剩我和娘。阳光洒在桌上未被触碰的料子上,月白、浅碧、烟紫,安安静静铺在那儿,雅致又好看。
宋挽寧拿起那匹烟紫色锦缎,又在我身上细细比划。
“初一,你会不会觉得,娘对念儿太过苛刻了?”
我想了想,轻轻摇头。“她从前往哥茶里放盐、往爹书房门口泼水,从来没人管教纵容。惯了十八年,养成一副理所当然受人迁就的性子。现在不点拨教好,日后出了府,有的是人替咱们狠狠教训她。”
宋挽寧沉默片刻,忽然露出一抹真心的笑,不再是端著大家夫人的端庄,眉眼柔和得泛红。
“你爹说得没错。咱们闺女虽在山寨受了十几年苦,倒是被世事打磨得通透清醒。”
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嘴角忍不住上扬,怎么压都压不住。
宋挽寧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走吧,回家。今晚娘亲自下厨,做你最爱吃的几样菜。”
我起身站起来,习惯性往腰间一摸,空荡荡的才想起没带狼牙棒。我攥了攥拳头,跟在宋挽寧身后往楼下走。
走到楼梯口,嘴角依旧掛著笑意。
往后这丞相府的日子,想来再也不会无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