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寻云心疼地把猫搂到了自己怀里,说起来,她是她真正到老伴。
因为这只猫,她还认识了不少村里的年轻小媳妇,有时也给她捎回来一点合用的好东西,可以充电的热水袋、尿垫、保暖内衣这些东西大部分是村里没卖的,也很难开口对人说,汤寻云很感谢这个小媳妇的体贴。
“汤姨,猫不能吃太多红薯哦,你喂它吃点鸡肉。”小媳妇叫桃花,长得也像桃花一样圆圆润润的,“你这也是只老猫啦,得照顾着点。”
桃花有个小女儿叫秀秀,很懂事,总是抱着猫玩,帮着汤寻云干着干那,汤寻云会给她一些自己收藏的桃酥,小女孩总是小心地包起来放到自己口袋里:“谢谢阿婆,我带回去给我妈妈吃。”
汤寻云没有发现,桃酥在盒子里放得太久,已经过期了。
这对母女给汤寻云带来了很多快乐,但是她们来得次数越来越少,听说,桃花的老公从外面打工回来了。
“他打你妈?”
秀秀的眼睛里带着恐惧,轻轻点了点头。
“你妈打回去没有?”汤寻云很愤怒,她想过去拿她放在屋角的锄头,却意外地感到自己的腰发出铁锈一样的声音。
“阿婆别去”秀秀拦住了她,“妈说爸只是喝醉了,等他酒醒就好了。”
汤晓明再次回来的时候,她说她已经搬家了,儿子宋昱也已经出国。
“给你带的菜去也没个音信,拿上了吗?后面给你拿的都是小盒子装的干菜,是不是体面多了?”
汤寻云嘴巴上说着,手头的活也不停下来,锅里蒸着红薯饭,还有一根自己灌的腊肠:“炒个红薯叶?还是炒蓊菜?”
早上刚从地里割下来的红薯叶还泛着健康的油绿光泽,汤晓明也来帮忙,灶火烧得很旺,一旁的不锈钢盆里还放着煎好的小河鱼,猪肉买得太多,切成片已经堆了满满一盘,汤晓明变打下手边小声责备:“妈,准备了太多菜了,我们两个人吃不完。”
汤寻云却很高兴:“你难得回来,我外孙又出了国,我还打了一斤糯米酒,我们母女两个庆祝庆祝。”
汤晓明却几乎是挤出了一个笑,良久才说:“哎宋宋不懂事,有时候我都觉得她不是我生下的女儿,等过两年她也出了国,更不知道怎么样了。”
眼见着女儿伤感,汤寻云连忙把桌子搭好。饭菜上桌,金黄油亮的油煎小河鱼炒新腌的酸笋、腊肠炒土豆片、四季豆炒肉、红薯叶炒肉几乎每个菜都有肉,薄薄的肉片被煸得半透明,配上青红辣椒,是最纯粹的朴实香味,连大猫都在下面馋得不得了。
汤寻云连连给女儿夹菜:“快吃,快吃,你太瘦了,多吃点肉。”
汤晓明却有些下不了筷子:“妈,少吃点猪油对身体好。”
汤寻云愣了一下,有些无措,筷子也放下了:“我记得你小时候就爱吃个肉”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现在都讲究健康饮食,而且我也在减肥”
说到减肥,汤晓明很有些委屈,无论她怎么节食与练瑜伽,肚子上的肉都还在,电视台的镜头也如实记录了工装下她微微隆起的肚子,至于她的丈夫——那个很久不回家的人,更是看她就如同看空气。
其实,她真的很容易饿,每每和宋宋一起吃饭的时候,她总下意识地羡慕她是吃不胖的少女,然后才想起来这是自己的女儿。
是委屈啊,已经在电视台工作了那么久,吃了那么多苦,却仍然不是同事眼中“靠自己”的正经女人;在老公家里做小伏低这么多年,为他出生入死生了两个孩子,却连见他的面都困难;儿子已经远走高飞,唯一的这个女儿,却又离经叛道。
“你知道吗?宋宋居然劝我跟她爸离婚。”
饭吃到一半,汤晓明忍不住放下筷子:“我都不知道是谁教她的。”
汤寻云心一沉,她只见过一次外孙女,比照片上还要漂亮,就像汤晓明小时候,话不多,很有自己主意。如果她在她妈妈身边都这样觉得
“你自己怎么想?”
一片沉默当中,汤晓明又自嘲地笑了一下:“能怎么样,凑合过吧。”
汤寻云的神情严肃起来:“他也打你?”
汤晓明默默夹了几筷子豆角,直到汤寻云的眼神压得她不得不抬起头,她才缓缓说道:“没有,他不打我。我平常都见不着他。”
那天汤晓明喝了很多糯米酒,度数不高,她却借着这一点难得的酒劲说了很多平常说不出的话。
“妈,我真的好累。”
“我以为忍着忍着就能好,其实没有他们家是他们家,他的钱是他的钱,离开那栋房子我哪里也去不了”
“连那份工作也没法去干了”
“我知道连我的孩子都看不起我送他们出国的不是我,给他们钱也不是我,连我的工作都是他们家找的。”
“妈”汤晓明的声音渐渐低沉下来,“我还是没出息,我也没法带你到我身边去,他家里管我管得很严等我再想想办法,我把妈接到我身边来”
后面说的已经不知道是给汤寻云听还是给自己听的了,汤晓明又像往常一样把头埋到了妈妈的肩膀上:“妈,他们老是来找我要钱,我不想给了你把我养大的,你却什么都不跟我要;他们都不要我了,还一次次地跟我要钱”
汤寻云抱着自己的女儿,听着她的烦恼,和小时候一样。
不一样的是,她好像越来越老了,听她说的事情,一件一件,人名、地名,有时记得,有时又完全不记得了,有时候明明才嘱咐的事情,转头就忘得一干二净,她的脸在变黄,衰老像藤一样攀住了她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