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屿点头,不声不响地回了自己房间。
她想考走,哪怕是从那所万人高中里、哪怕是从这个高考大省里、哪怕是从大家都不看好的这里。
因为她想离开。
留在客厅的妈妈如释重负,这个女儿和她不亲,也让她感到不安,看着她的背景也让人心中隐隐作痛。
想到这里,她抱着陶熙的手,不由得更紧了紧。
——
陶屿考得还不错。
陶文十几年来终于头一次注意到这个自己从来没有正眼看过的女儿。
他脸上很有几分光彩,这个女儿从小就是大家不喜欢的,沉默内向、木讷寡言,除了乖和懂事,几乎一无是处。
内心深处他甚至有些自怜,如果不是当初留下了她,他大概早就有儿子了,也不会因为后来有了陶熙仕途受阻了好多年。
现在居然无心插柳柳成荫,陶屿能上不错的大学,也证明他名字里的这个“文”取得真好,能庇佑儿女,不枉他老娘跑了十几里路找人给他看八字。
虽然他老娘已经死了很多年了。
对他老娘,陶文是有感情的。毕竟父亲走得早,她一手拉扯大两个兄弟,又供他们进了城。但是人毕竟都有自己的事要忙,他无法时时伺候在他老娘身边,只能指望之后娶了妻生了子,再尽孝道。
可惜事与愿违,他最终娶的,是个城里姑娘。
那是他进城不久发生的事,彼时他很年轻,眼里全是成为城里人的憧憬。
城里姑娘是追不上的,城里的老丈人是瞧不上他的,城里的同事是嘲讽他的。
但是还有爱,还有城里姑娘浓得化不开的爱。
吴丽娜爱他。
好奇怪,在九十年代,怎么会有这么疯狂的女人。
吴丽娜早早地就从人群里看到了他,一定要嫁给他,宁可什么都不要,宁可忍受周围人的冷嘲热讽,宁可跟父亲闹掰了,甚至愿意让他顶替自己的弟弟接了父亲的班,于旁人看来,这一切是谜一样的疯狂。
但是他知道,这疯狂的背后是什么。
他温柔小意吗?他英俊潇洒吗?他才华横溢吗?
未必吧,他向来知道自己的体面,知道自己有一张端正的脸,谈吐也讨女人喜欢,但也仅此而已了。
但是吴丽娜呢?她看他的眼神如此炙热,虽然她比他大六岁,虽然她曾经有过不堪的传言。
是的,吴丽娜与人私奔过。
多么可笑,在“流氓罪”还没被废除的年代,一个女人居然会抛弃自己名誉的家庭去私奔,然后居然看上了身家清白的自己。
简直让人恶心。
但他甚至无法拒绝,他的老娘除了几瓶西瓜酱,什么也不能给他,他必须接受这个城里姑娘,也必须接受她父亲的职业。
不然靠他自己,他终究要回到农村务农。
吴丽娜就站在他面前,他单膝下跪,学着那几年城里最流行的样子请她嫁给他。
他看到她眼睛里盈满泪水,却不知道,那泪水是为他而流,还是为她之前的男人而流。
陶文恶心得想吐,他并不在意吴丽娜的答复,但他在意他老丈人的反应。
老丈人是有儿子的,他退休之后他的位置没有理由留给一个外人。只是这个儿子未免也太过争气,分到了别的单位,他顺理成章地接了老丈人的班。
“真是命好啊。”同事们半是阴阳半是羡慕。
他却带些刻薄地笑,这就是命好吗?如果命更好呢?
在他为老丈人一家做小伏低的第五年,老丈人脑梗发作,死得很突然。
虽然葬礼上他哭得惊天动地,回到家之后,他看着地上空置的洗脚盆,差点笑出声来。
他几乎是在接到噩耗的那一瞬间就知道了,从今往后,他不用再伺候老丈人洗脚了。
他也不再是个靠老丈人的软蛋,老丈人死了,丈母娘又没有主意,至于吴丽娜……
吴丽娜的泪眼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他一想到这不知是为了谁的泪就恨得牙痒,恨得要独自喝下半瓶白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