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真是个好东西。
陶文在醉意的飘飘然中,像是要把自己的恨意,随着突然膨胀的力气甩到妻子的脸上。
———
女儿被送回了农村。
吴丽娜把红肿的脸包起来,没有抱怨一个字。
她已经没了更年轻时的心劲。
更年轻时,她更年轻时是什么样呢?
镜子里她的脸很陌生,让她呼出恍惚的热气,她年轻时,也是个爱读小说爱唱歌的少女,疯狂地爱上一个男人,在这段缘分破碎,又爱上了一个长得像他的男人。
这么疯狂,那真的是我吗?
吴丽娜又恍惚地看向她落款在桌面上的名字——丽,娜。
很洋气的名字,是父母殷殷切切为她挑选的名字,她是城里长大的孩子,母亲是最贤良淑德的那种女人,父亲对她也不算坏,虽然有兄弟,也并不指望着她帮扶,平心而论,她已是那个年代难得的幸福家庭中的孩子。
父母也不明白,她为何总有那些不切实际的欲望。
是吗?
吴丽娜看着镜子里自己带着岁月痕迹的眼角,是的,她也在老去。她曾经是读书时最热烈活泼的少女,读最先锋的小说,甚至能想办法弄到几本那时候的禁书,《柏林动物园站的孩子们》就是那时候看的,同桌的女孩为里面女主人公波折而冲动的爱情落泪,她却怦然心念,原来七十年代的德国,就已经有带电梯的花园小区,就有二十四小时的便利店和贩售机,就有那样自由而新鲜的生活。
文字与照片是多么有诱惑力的东西,少年时代的她已经厌倦了工厂里平淡的生活,小城市里的一切都是荒败的模样,她找不到她想要的东西。
她想要的是不一样的东西,是一切新鲜而刺激的东西。
二十岁的吴丽娜,开始偷偷出入地下舞厅。
地下舞厅在当时其实是禁止的,但少年人的热情终究需要有地方发泄,所以监管上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那个男人就是那时候出现的。
是个非常漂亮的男人,说话很有艺术,在一家国有单位当会计,有一双多情的眼睛,能当众给大家读诗歌,声音也温柔而多情。
围着他的女人很多,但他对吴丽娜青眼有加,因为如他所说:“你跟她们不一样。”
我不一样?
真是可人心意的评价,二十岁的吴丽娜有些飘飘然,她看重这个男人,他英俊而聪明,更重要的是,他很有抱负。
他想出国。
吴丽娜身在相对圆满的家庭里,但父母也不会给她更多的钱可以支持他这个决定。他却毫不在意,温柔地挽着吴丽娜的手:“没关系,等我给我们办完手续,我一定会带上你一起。”
这句话比什么甜言蜜语都珍贵。
吴丽娜把自己工作几年的积蓄都取了出来,又跟朋友们借了些,买了英语词典自学,做她未来出国的准备。钱聚拢起来的时候,她到底也留了一个心眼,没有第一时间交给男人。
其实国外有什么呢?她出去了可以做什么呢?她还没有太明确的概念。彼时的社会,一切思潮都是流动荒诞的,她不过二十岁,懵懵懂懂,又如何能计划得更多呢。
也真是幸运,那个男人没有骗她。
手续真的办下来了,男人也对单位递交了辞呈,他家里情况不好,此番决策一定程度上是无奈之举。冬夜的寒霜里,到吴丽娜家的最后一班车已经停了,他把证件都揣在怀里,跑了三十公里到吴丽娜家。
凌晨四点的天,树上结着冰碴,松树的枝条也变得毛茸茸的,吴丽娜胆战心惊地从窗户爬出去,手被冻得僵冷,心却跳得像布谷鸟的胸膛。
男人穿着黑长袄,眉头睫毛上都是雪,簌簌地下落。吴丽娜飞扑进他怀里,脸上漾出了无尽的笑。
二十岁的她,很年轻,很幸福。
———
但是幸福是短暂的。
申请被卡住了,男人的焦灼一日比一日沉重。吴丽娜和男人住在另一个城市的破旧招待所里,她有些狐疑,也有些不安,幸好还有陌生城市的新鲜感撑着,她每天都背两页单词,然后出去逛街,饿了就用自己的那点积蓄买吃的,还给男人和她自己都买了两身新潮的衣服。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半年,期间她遇到过来自家长的熟人,但她假装没有看见。
既然已经出来了,还回去干什么呢?
但是命运的网抓住了她。
抓住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