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之南为官二十载载,何曾听过这样的话,离经叛道却又无处可辩,听得两股战战,险些跌倒在地,直呼“不敢”。
张津瑜嗤笑一声:“哟,到了这会儿就不敢了,可见苏大人心里其实是明白的,冒犯不分有心无心,只是瞧不上我这阉人,觉得冒犯了我也不算什么事儿,是不是?”
诸人谁能想到,张津瑜说话这般辛辣?苏之南在官场之上也素以伶牙俐齿著称,这会儿却完全无话可说。
张津瑜却又弯唇一笑,瞧上去半点阴霾不有的样子:“如此想来,苏大人对陛下还是十分敬重,也算得上是一方好臣,既是如此,便由苏大人亲自监礼吧。
想来苏公子家中的两位幼弟,若能知晓自己兄长死前还能为民造福,应当十分自豪吧。”
苏之南面上闪过一抹极致的痛色,便是猪狗来听,也知晓张津瑜这话是明晃晃的威胁。
“拉下去,即刻点天灯,半个时辰之后,我要瞧见苏公子能飘在天上,照亮下方人间。”
张津瑜薄唇微启,话语却极为冷酷,不再看他们了。
人群之中,竟无一人敢言。
苏铭虽被堵了嘴,喉中却还是忍不住发出嘶鸣一般的呜呜声,挣扎着回头去看自己的老父。
却见苏之南低头拭泪,再抬头时,不发一言,竟真的跟着监礼去了。
明镌在镇南王身后,微垂着眼,眼底却也露出一丝不忍。
并非对羞辱过妹妹的登徒子有何怜悯之心,只是觉得唇亡齿寒。
张津瑜身为陛下宠臣,竟可将朝廷命官之子就这般随意下令行刑,又令其父监礼点天灯这等酷刑,与扒皮揎草又有何异,简直是杀人诛心!
镇南王察觉到他身上气势变化,悄悄以手握住了他的手腕,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
张津瑜料理了苏铭一家子,又看向方才自己最先打算发作的滇桂总督,轻轻一挑眉。
都不必他再发话,滇桂总督已是双膝一软,跪倒在张津瑜面前,山呼千岁,立即说道:“回禀大人,并非臣等有意隐瞒,只是今日猎场之中现了刺客,是以才将猎场封闭,免得刺客逃跑,伤及大人。
只是如此一来,不曾叫外界消息进出,也致使诸位王侯当真不知民间生了何事,并非诸位不知民间疾苦,望大人明鉴。”
张津瑜势力如日中天,京中亦有人在私下悄悄称其为张千岁,只是不敢在明面上讲,免得惹了陛下不悦陛下自不会处理自己的宠臣,只会将他们这些口无遮拦的蠢货一刀杀了。
但如今,人为刀俎为鱼肉,此刻也顾不上未来的许多了,千岁已在口。
有了滇桂总督开头,其余等人更是不少山呼千岁,为己喊冤。
张津瑜显然因这千岁一称面色大霁,笑了一声:“原来是如此,我也不过是与各位大人王爷们开个玩笑罢了,倒不想原来是生了这样的事,若是早些说,我也不必这样动怒,反而误会了各位。”
“不过叫刺客混入场中,到底是你滇桂总督办事不力。所幸生事时我不在,若当真伤了我,我这样一条贱命倒无伤大雅,却伤了陛下的天颜,既如此,赏你二十杖责,你可有不服?”
区区从三品拥京卫长,张口便是杖责从一品总督,偏生比起方才的点天灯又不知好了多少,也没人敢忤逆,甚至连滇桂总督自己都觉得自己逃了一命,连声谢恩。
张津瑜还要笑眯眯地说道:“诸位皆是忠贞之人,我替陛下感到高兴,此事就到此为止吧,也不责罚他人。”
话是如此说,他却不曾叫人将苏铭父子等人的刑罚撤回,苏铭这会子恐怕天灵盖上都已被钻了几个大孔了,可见此话也不过就是个由头,说来给彼此寻个台阶下罢了。
至于外头究竟生了什么事?当下到如今还有谁不明白。
滇桂总督已将刺客作乱一事告知,可提及刺客,这位张大人面上没有半分惊诧之色,想必是早已知晓。
怕是外面根本就没生什么事,不过是张津瑜以此为由,发作一二,消一消这位张天使因刺客一事生出的火气。
至于撞在他怒火当头的苏家父子,炮灰耳,张津瑜从未放在心上。
张津瑜像是浑然将方才苏家父子抛在脑后,叫人搬了一把蟠龙团椅过来,施施然往上一坐,半撑着头,扫了在场诸位一圈:“既然如此,那便说说吧,这刺客又是怎么回事?
外头子民的事情虽是误会,但今日猎场如此大事,竟闹得个这般地步,叫刺客混入场中。陛下命小臣代天巡幸,竟遇到此等大事,岂非地方有人作乱,藐视圣言?”
蟠龙团椅,原是超一品亲王规制才能坐的宝座。
那柄椅子原是镇南王之座,张津瑜拥京卫长一职不过从三品,他竟也坐得这样坦然,可见有恃无恐。
偏生这样大一顶帽子扣下来,谁也不敢接话。
张津瑜目光微眯着,在众人身上扫来扫去,最后落到镇南王的身上,微微停了一停,勾唇一笑,就这般踞坐在座椅之上,微微拱了拱手便当做行礼:“啊呀,镇南王竟也在此,不知可否与小臣说说,今日究竟是生了什么事?”
镇南王面色未变,倒是恭恭敬敬的回了一个同级的礼,算是认了这张千岁的身份,随后沉声将今日草场生事开始,一一告知。
他久经沙场多年,倒也不至于被张津瑜吓倒,更何况今日刺杀本就是针对他的世子而来,事发到如今他已在其中查了许多,此刻说来也井井有条,半分不乱。
张津瑜像听故事一般听着,待听到明镌在人掩护之下全身而退,未曾受伤分毫时,十分夸张地吸了口气:“呀,这可果真是吉人自有天相,小臣来之前曾听闻明世子生了腿疾,倒不想竟还这般骁勇。”
他招了招手,竟像唤狗一般:“明世子,你上前来,这等精才绝艳之人,我从前竟未见过,实在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