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五年八月,秦安县,左勷站在城墙上,望着西边的方向,已经站了整整一个时辰。他想起孙传庭进固原城后的三天大索,想起那些被砍头的百姓、被烧毁的房屋、被奸淫的妇女,想起那两个被逼着指认乡亲的老头,想起城墙根下那些血淋淋的人头。他是陕西人,延绥左家在当地是有名的望族,他爹左光先做过延绥总兵,他自己也是副总兵,家里不缺钱粮,在陕西有田有房有铺子。可孙传庭居然在陕西屠城,那些被杀的百姓是陕西的乡亲,大明的官军杀大明的百姓,这是什么道理?一个家丁来到他身旁说道:“协台,贼寇的马兵已经到了城外三十里处,有上万人,咱们派出去的粮队被截了,粮食全被抢了,押粮的兵跑回来不到一半。”“唉,孙督师把我留在这里可又不给我加强实力,我怎么才能抵挡住贼寇呢。”“将爷,那咱们怎么办?”左勷想起来了一件事,崇祯十一年李自成和刘处直联兵打下延绥,俘虏了自己的弟弟和家人未曾加害,或许投降贼寇能解决自己的困境。李自成也是陕西人还是米脂人,跟他是老乡中的老乡,李自成占了甘肃那么久也没听说他祸害当地,大明的官军杀大明的百姓,闯贼反倒秋毫无犯,这世道怎么倒过来了?“开城吧。”亲兵一愣:“将爷你说什么?”“我说开城准备投降,这仗打不下去了,大明撑不了多久了,我得给弟兄们找条后路。”说完左勷转过身走下了城墙,他骑上马带着几个亲兵出了城门,朝刘宗敏的队伍驰去。刘宗敏正在帐中看舆图,听到亲兵报说左勷来了一下子还没反应过来,左勷是副总兵,左光先的儿子,怎么带着几个人就来了。“让他进来。”左勷走进大帐,甲胄整齐腰悬佩剑,他站在刘宗敏面前沉默了片刻,然后解下佩剑放在地上。“刘将军,左某愿降。”刘宗敏看着脸上露出一丝喜悦,他知道左勷是什么人,延绥左家是大明的军功望族世代为将,这样的人投降意义很大。“左协台,你想好了?加入我闯营以后就要守规矩。”左勷点点头:“想好了,孙传庭在陕西屠城,杀的都是陕西百姓,左某是陕西人,不能跟着这样的人干了。”刘宗敏站起来走到左勷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从今天起,咱们就是兄弟了,你的兵还是你带,粮饷闯王管够。”左勷单膝跪地:“谢刘将军。”左勷投降的消息很快传到了孙传庭那边,他正在伏羌县城外的大营中,对着天空发愁,雨虽然停了,可道路泥泞粮草还是运不上来。左勷投降的消息传来时,他正在喝一碗稀粥,听完禀报他手里的碗掉在地上,摔成了几瓣,粮道断了后方转运点丢了,左勷投降了,他手里还有近十万大军,每天人吃马嚼,根本顶不住。他只得命令各军扩大劫掠范围,方圆百里之内,能抢的粮食都抢回来。”命令传下去,官军军士们像蝗虫一样散出去,见粮就抢,见畜就牵,见人就杀。可方圆百里之内,能有多少粮食?李自成早就把百姓转移了粮食也搬空了,军士们跑了半天,抢回来的还不够一顿吃的。伏羌县城,李过站在城头,看着远处官军营地里的炊烟稀稀拉拉,笑的合不拢嘴。李自成看到这一幕,觉得决战的时机已经到了,他下令召集所有哨总以上的军官召开誓师大会。伏羌城内的广场,各级军官从各营赶来,把广场挤得满满当当,李自成没有废话,直接开口。“弟兄们,刘总哨已经截断了官军粮道,左勷也投降了咱们,孙传庭的十几万大军现在困在泥地里,没有粮食,没有援军,他们已成瓮中之鳖。”帐中一片低低的欢呼声。李自成继续说道:“孙传庭在固原屠城,在金县屠城,以为能吓住咱们,可结果呢?左勷投降了,陕西本地的官军军官也动摇了,他们是陕西人,孙传庭杀的是陕西人,他们能不动摇吗,这些地头蛇一动摇,孙传庭就只能依靠咱们义军的那些叛徒打仗,可他们能背叛义军,真的会给大明尽忠到底么?”“现在官军分散在方圆几十里内,各自为战没有统一的指挥,咱们要做的,就是等他们自己散成一团,然后逐个击破,探马已经派出去了,只要找到官军一部的踪迹咱们就立刻出击,打赢这一仗,陕西三边就是咱们的,孙传庭早晚会步汪乔年、傅宗龙的后路。广场上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探马很快就找到了官军动向,临洮总兵郑嘉栋和参将徐有易正带着上万官军,沿着官道往秦州和清水县方向劫掠,他们离主力已经好几十里远了,左右没有友军策应。刘芳亮率先出动了,他率骑兵从侧翼迂回,插到郑嘉栋的前方,截住了他们的去路。郑嘉栋正在马上骂娘,出来劫掠大半天了,连个像样的村子都没找到,全是空的。,!军士们饿着肚子士气越来越低,忽然,前方烟尘大起,数不清的骑兵从地平线上涌出来,黑压压的一眼望不到头。前面的士卒惊慌大喊:“贼寇!贼寇来了!”郑嘉栋脸色大变,想下令部下结阵抵抗,但左右都是空旷的田野,连个遮挡都没有。“列阵!用小推车筑工事!”官军军士们手忙脚乱地把运粮的小推车推到一起,围成一个临时的圆形工事,人躲在车后面,枪从车缝里伸出去。这法子对付一般的步兵还行,可对付闯营的这些骑兵就有点不够看了,他们现在最不缺的就是马匹,这里面除了轻骑兵还有不少重甲骑兵,小推车根本挡不住骑兵的冲击李自成率领的主力很快就到了,他骑在马上,远远地看着那个由小推车围成的临时工事,嘴角露出一丝冷笑。三堵墙是他最拿手的战术,第一队骑兵冲击,消耗官军的箭矢和体力;第二队骑兵冲击,撕裂官军的防线;第三队骑兵冲击,彻底击溃官军的阵型。三队轮番冲击,连绵不断,像海浪一样,一波接一波,野外没有完善工事的官军扛得住第一波,扛不住第二波;扛得住第二波,绝对扛不住第三波。旗鼓兵挥动令旗,鼓声变了节奏,第一队骑兵开始加速,官军阵中,弓箭手开始放箭,箭矢如雨,可骑兵队形松散,大部分箭矢落了空,冲到官军阵前五六十步时,骑兵们开始放箭,密集的箭矢落入官军阵中不少人中箭倒下。第一队骑兵没有冲进步兵阵中,而是从两侧掠过,绕着圈子往回跑,官军刚松了一口气,第二队骑兵已经到了。这一队冲得很猛,直接撞上了用小推车围成的工事,小推车被撞得四分五裂,木屑飞溅。骑兵们从缺口冲进去,挥舞着马刀,见人就砍,官军阵型大乱,后面的军士往前挤,前面的人往后跑,自相践踏,死伤无数。郑嘉栋拼命喊着顶住,可他的声音淹没在喊杀声中,第三队骑兵冲了进来,这一次是闯营的老本兵,个个身经百战,马刀舞得像风车一样,官军彻底崩溃了,军士们扔下兵器就跑,可四面都是敌人根本跑不掉。一个闯营小兵看到郑嘉栋骑在马上,穿着明晃晃的山文甲,知道是个大官,猫着腰从后面摸过去。郑嘉栋正在挥刀指挥没注意到身后,那小兵一枪捅过去,枪尖从郑嘉栋的后腰捅进去,从前腹穿出来。郑嘉栋惨叫一声,从马上栽了下去,小兵又补了两刀,割下首级拎着去找上级报功。总兵战死,参将徐有易也没跑掉,被围在阵中,左冲右突出不去,最后被乱刀砍死。上万官军,死伤三千多,剩下的全部投降,缴获的兵器、甲仗、辎重堆成了小山。李自成看着那些跪了一地的降兵,对身边的田见秀说道:“等下问问他们,愿意留下的编入各营,不愿意的让他们回家。”田见秀抱拳接令开始去布置,这一仗,只是战场的一角,郑嘉栋部覆灭的消息传开后,其他各部的官军更加惶恐。:()流贼也可以燎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