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五年八月中旬,巩昌府西部,伏羌县八里湾村。(今甘肃省天水市甘谷县)官军的八万多人马被压缩在这片狭长的三角地带里,北面是新兴镇,南面是六峰村,西面是八里湾。三面环山,东面是一条干涸的河沟,河沟对面是李自成的大营。义军的马兵日夜不停地来回奔驰,马蹄卷起的烟尘遮天蔽日,封锁了每一条可能突围的道路,偶尔有几支官军小股部队试图趁夜摸出去,天亮时他们的首级就被挂在义军营前的木桩上。白广恩望着远处义军阵地上密密麻麻的旗帜脸色灰败,说起来他也算打满全场了,两年前的松锦之战和现在也很像,那会儿十三万明军溃败,他跑得快保住了大部分兵马。后来又调回陕西跟着孙传庭打了几仗,也算尽心尽力,可不知为何好好的一场大战开局还大胜一场打退了闯贼并且乘胜进军追击。这也就不到一个月,八万多人便被围在这片不足十里方圆的地方,粮草断绝士气崩溃,军士们开始杀马充饥,没有马的就开始挖野菜、剥树皮。“总爷,”部将王龙走过来说道:“弟兄们撑不住了,今天又有几十个逃跑的,被督师的标营抓回来砍了脑袋可还是有人跑,再这样下去,不用贼寇来攻咱们自己就先散了。”白广恩看着远处义军营地里那面巨大的“闯”字旗,思考了一阵,另一员部将齐大富也凑过来说道:“总爷,您看看左良玉,从襄阳跑到武昌,从武昌跑到九江,一路上丢城失地,陛下不但没罚他,还封了他宁南伯,为啥?因为他手里有兵啊。有兵就是爷,没兵就是孙子,总爷要是把兵拼光了,就算逃回去陛下能饶了您?孙督师能饶了您,你不会忘了王朴的事了吧?”白广恩的嘴角抽动了一下,齐大富的话说到了他心坎上,他白广恩从一介降贼爬到总兵的位置,靠的不是忠君爱国是手里有兵,是知道什么时候该打、什么时候该跑,松锦之战他跑了后来事实证明他跑对了;如今这个局面,不跑那就是傻子。他看着王龙和齐大富,又看了看身后那些蓬头垢面、衣甲不全的军士,终于下了决心。“传令下去,各营听好了,今夜子时全军突围往东边冲能冲出去多少算多少,各营各自为战不用管别人,我带家丁先走,你们随后跟上。”王龙点点头:“总爷,各营各自为战?那督师那边要不要通知他一下。”白广恩摆摆手:“顾不了那么多了,督师有高杰护着,不用咱们操心。”白广恩带着儿子白良柱和七百家丁,趁着夜色摸出了营地,他没有走大路,而是沿着一条干涸的河沟往东北方向走,河沟两边长满了灌木正好遮挡视线,七百人衔枚疾走连咳嗽都不敢出声。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面传来马蹄声,白广恩趴在地上竖起耳朵听,是义军的巡逻哨骑大约二三十骑,从河沟上方的大路上经过不久后马蹄声渐渐远去,白广恩爬起来让人发信号,队伍继续往前走。又走了半个时辰河沟到头了,前面是一片开阔地,开阔地那边就是义军阵地的结合部,白广恩观察了好几天,发现这里每隔一个时辰才有哨骑巡逻一次,中间有大约半柱香的空档。“快!跑过去!别出声!”七百人冲进开阔地拼命往东跑,跑出几百步,有人踩到了碎石哗啦一声响,惊动了远处的义军哨兵,号角声响起,一队骑兵朝这边冲过来。“别管后面赶快跑,掉队的别怕,我们在凤翔会合。”白广恩翻身上马,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家丁跟着他没命地跑,义军的骑兵在后面追箭矢从身后飞来,不断有人中箭倒下,白良柱跑在最后面回头看了一眼,只见追兵越来越近,心里一急差点从马上摔下来。“爹!要被追上了!”白广恩头也不回:“跑你的,别管后面。”跑了十几里追兵终于停下了,义军的骑兵不敢追得太远怕中了埋伏,白广恩清点人数,七百家丁跑出来五百多损失了将近两百,他顾不上心疼,带着这五百多人一路狂奔往西安方向跑去,身后,八里湾的包围圈里,还有七八万官军等着被宰割。孙传庭是在半夜被亲兵叫醒的,他冲出帐篷,看到东边的天空泛着红光,是义军营地里的灯火,他竖起耳朵听远处隐隐有喊杀声,但不是攻城的声音,是从包围圈内部传来的。“怎么回事?”亲兵道:“督师,白总镇跑了,他的营地空了,人都不见了!”孙传庭脸色一下子就不好了,他立刻召见高杰和孙守法让他们往白广恩的营地赶去拦住他。到了营地一看,帐篷还在旗帜还在,可人已经跑得干干净净,地上到处是丢弃的兵器、甲仗、粮袋,甚至还有几门小炮。“白广恩!”高杰咬牙切齿,一拳砸在帐篷柱子上:“狗日的白广恩,逃跑不叫我和孙督师,以后碰到他卵蛋都给他捏爆。”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孙传庭没有想卵蛋的事,实力最强的白广恩跑了后面的仗怎么办。高杰不敢轻易丢下孙传庭逃跑也是有原因的,他跟李自成的仇可不是一般的深,因为勾搭了李自成的妻子邢氏,怕被杀头才投降朝廷的,李自成要是抓住他,非把他碎尸万段不可,跟着孙传庭至少身边还有数万炮灰保护自己,就算陷入重重包围也能见缝插针。高杰开口说道:“督师,白广恩跑了,他的兵把推车丢得满地都是,把路都堵死了,咱们也走不了了。”孙传庭看了看四周,白广恩的部下逃跑时把随身携带的小推车扔得遍地都是,有的横在路中间,有的翻倒在沟里,把本来就不宽的官道堵得严严实实,要清理这些推车至少得花一个时辰。高杰抱拳道:“督师,末将拼死也要护您出去,请督师上马跟着末将走。”孙传庭看着高杰点了点头,他知道高杰怎么想的,只有护着他这个督师突围,将来在朝廷面前才有交代,不过对于他这种行为孙传庭还是很感动的,患难见真心莫过于此。高杰带着自己的部将李本深、胡茂桢、李成栋、李元胤、杨绳武等人拼死杀开一条血路。他的兵都是跟着他多年的老部下,知道他跟李自成的仇谁也不敢怠慢,高杰亲自在最前面指挥突围,所部不要命地往前冲,义军的骑兵上来拦截,被高杰的亲兵一通乱砍竟然撕开了一道口子。孙传庭被护在中间伏在马背上,跟着高杰往外冲,身边箭矢嗖嗖地飞过不断有人中箭落马,他的督标营伤亡惨重,可没人敢停。冲出去之后,高杰清点人数,原本上万人的队伍只剩下三千出头,他顾不上歇息,护着孙传庭往东跑,身后,闯营的骑兵紧追不舍。李自成看着高杰和孙传庭突围的方向,对身边的刘宗敏说:“追,追到天边也要抓住他们。”刘宗敏翻身上马,带着两千骑兵追了出去。从伏羌县追到秦州,从秦州追到凤翔,从凤翔追到西安府界,数百里路昼夜兼程,义军的骑兵像狼群一样咬着高杰的尾巴不放,一路上不断咬下掉队的官军,高杰的兵越跑越少,等跑到三水县时,三千多人只剩一千人,孙传庭的督标只剩下七百多人了。孙传庭骑在马上,浑身是土嘴唇干裂,脸色灰败,他已经两天两夜没有合眼了,眼睛通红可还是咬牙撑着。“高杰,还有多远到西安?”高杰喘着粗气:“督师,过了三水县,再走三百里就是西安了。”孙传庭苦笑了一下,自己这次大败,陕西再也没办法组织大军了,他还不知道后面该怎么交差。刘宗敏追到三水县时停了下来,再往前就过于深入了,官军在西安还有守军,追进去未必讨得了好,他只得看着高杰和孙传庭的身影消失在地平线上啐了一口。“便宜你们了。”他拨转马头,下令收兵。八里湾,包围圈内。孙传庭和高杰突围后,剩下的官军群龙无首彻底崩溃了,白广恩跑了,高杰跑了,孙传庭也跑了,总兵只剩下牛成虎一个,牛成虎倒是没跑,不是不想跑是跑不了,他的马在三天前就被杀了充饥,两条腿跑不过马腿。八月二十五日李自成下令总攻,闯营的各路将领全部出动了,刘宗敏、李过、刘芳亮、辛思忠、吴汝义、谷可成、马重僖、李友,各率本部从四面八方向官军阵地压过去,义军的骑兵来回突驰;步兵排成密集阵型步步推进。官军的阵地在包围圈收拢后越来越小,最后连站的地方都快没有了,有人跪地投降,有人扔下兵器逃跑,有人爬上树想躲,被一箭射下来。牛成虎被围在阵中,身边只剩下几十个家丁,他突然想起自己也是从那边出来的,于是找到了闯营的熟人,让他搭桥接纳自己投降,李自成也没说什么,左勷他都能接受,牛成虎这个跟着义军混了十年的人没道理不接受。从官军散开在伏羌县打粮到被歼灭,战斗前后持续了不到五天,此战四万多官军被斩杀,尸体堆满了八里湾的沟沟坎坎,三万多俘虏被押到义军营地里,黑压压地跪了一片一眼望不到头,缴获的甲仗、骡马、辎重堆成了山,清点了三天才清点完。李自成还是来办法处理,让愿意留下的编入各营,不愿意的发点粮食,让他们回家。三万多俘虏,最后有将近两万愿意留下,李自成把他们分散编入各营,补充了固原到伏羌县一系列战事的损耗,剩下的一万多人,每人发了五斤粮食让他们回家。俘虏们千恩万谢地走了,他们走后不久消息就传遍了整个陕西,李闯王不杀降,李闯王发路费,李闯王不屠城,而孙传庭屠了金县、屠了固原,孙传庭的兵走一路抢一路,比流寇还流寇。李自成站在八里湾的战场上,看着夕阳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天边的云仿佛被染成了血红色,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血腥味,也带着黄土的干燥。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田见秀走过来说道:“闯王,已经清点完了,此战斩杀官军四万余俘虏三万余,缴获甲仗无数,骡马两万多匹,遗憾的是孙传庭、高杰、白广恩都跑了,牛成虎想要再回来,他一直吵着要见你,孙守法也被我们俘虏了。”“牛成虎先关着,等一段时间再放他出来,明天我去见见孙守法,看看能不能劝他投降。”刘宗敏补充道:“闯王,这一仗打完,陕西三边的官军主力就没了,孙传庭跑回西安,手里最多只剩一两万残兵,咱们是不是趁势东进拿下西安?”“不急,兄弟们打了这么久需要休整,粮草也要筹措,先把甘肃、宁夏彻底稳住了然后再图西安,不过倒是可以派偏师先行开进关中,听说义弟在河南一口气打败了三十多万官军,我们在陕西做的也不比他差,日后这大明江山怕是要四家鼎足而立了。”远处的淳化县,孙传庭和高杰正在一座破庙里歇息,麾下军士个个蓬头垢面,衣甲不整,孙传庭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块干粮,嚼了两口就咽不下去了,他望着西边的方向一个月前他还有十万大军,如今已经灰飞烟灭。“督师,咱们接下来怎么办?”孙传庭把干粮塞进嘴里用力嚼着,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回西安,收拢残兵整军再战。”高杰笑了一下没有再问,孙传庭说的整军再战不过是自欺欺人,十万大军都没了,拿什么再战?延绥和西安的卫所兵早就被征光了甘肃、宁夏、临洮、固原相继丢失,现在想扩军只能抓老百姓了,还好大明不缺两条腿的人。:()流贼也可以燎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