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顺被叫过来,照著苏勇的口述擬了电文,打开电台重新发出去。这一次,回电很快来了,只有两个字——“了解”。
“成了。”葛顺鬆了口气。
苏勇却没有轻鬆。他知道,这两字意味著鬼子暂时信了,但也意味著松岛这条老狐狸会亲自盯著下一步。天亮之后,青石镇小队不可能永远找不到破庙的真相。时间,仍然很紧。
当晚,独立团主力接到旅长命令,向小王庄方向佯动,製造要攻打据点的假象,以牵制鬼子兵力。
黑水沟方向的留守部队则沿著干河沟布置疑兵,点燃几处篝火,故意弄出声响,让远远观察的鬼子以为八路仍在沟內。
而炭窑这边,则开始向更北边的鹰嘴峰转移。鹰嘴峰地势险峻,峰上有旧道观一座,地势比灰梁破庙还要高,视野能覆盖三面山路。
旅长决定把重伤员安置在那里,轻伤员则分散到峰下几处隱蔽的山洞里。
苏勇本想跟著队伍走,却被林小禾按在担架上。“你再走山路,伤口就得烂了。”她难得用命令的口气说话,苏勇竟不敢反驳。
周黑子在旁边嘿嘿笑:“这就对了。苏参谋,你也有怂的时候。”
苏勇瞪他一眼,终究还是躺回了担架上。
队伍在深夜的山林里缓慢前行。夜鸟被惊起,扑稜稜飞过树梢。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斑驳地照著扛枪的背影和担架上的白布。
走了大半夜,鹰嘴峰终於在望。道观的残墙立在山崖边,像一位沉默的守望者。观门前两棵老松,针叶被夜风吹得沙沙响。
林小禾站在观门口,看著担架一具一具抬进去。她忽然觉得有人站在身边,转头一看,是苏勇。他不知什么时候从担架上下来了,披著一条毯子,脸色仍然很白。
“你怎么又起来了?”
苏勇望著峰下的群山,那里黑沉沉一片,看不到尽头。“林护士,你说,鬼子什么时候会被赶出去?”
林小禾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像你这样的人越多,那一天就越早。”
苏勇转头看她。月色下,她的侧脸被风吹得有些发红,眼睛却亮得很。
他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可终究只是笑了笑:“进去吧,外边冷。”
天亮时分,消息传来:小王庄据点果然按兵未动,青石镇小队仍在灰梁西侧搜索,而独立团主力已趁夜迂迴到小王庄侧后,完成了战术包围。
李云龙站在鹰嘴峰上,遥望远方,狠狠抽了一口菸袋:“松岛这个老小子,这回该睡不著了。”
旅长站在他旁边,淡淡道:“別得意太早。真正的大鱼,还在后头。”
苏勇靠在道观的石墙上,听著远处的风声和近处战士们的鼾声,慢慢闭上眼睛。
他知道旅长说得对。
灰梁破庙的一仗,不过是开了一个小口子。真正的大仗,还在青石镇、小王庄,在更远更黑的敌占区里。
但他不怕了。
因为他不是一个人。
道观里,林小禾正在给伤员换药。老松树下,马小六又在削那根木棍。葛顺蹲在电台旁边,练习著发报的指法。周黑子靠在门口,把刺刀磨得鋥亮,嘴里哼著晋西北的小调。
苏勇看著他们,嘴角浮起一丝笑。
他在心里跟自己说——等仗打完,一定要回灰梁看看那棵老槐树。
给老和尚烧一炷香。
然后,带著活著的人,一起回去。
鹰嘴峰的黎明来得格外安静。
晨雾从山谷里漫上来,像一层薄薄的灰纱,裹住了道观的残墙和崖边的老松。林小禾在观门后支起一口铁锅,正用乾草和碎柴烧水。火苗舔著锅底,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苏勇是被这股烟火气熏醒的。他睁开眼,发现自己靠在石墙上,身上盖了两层毯子,胸口的新绷带缠得整整齐齐。
他试著动了动肩膀,伤口还是疼,但比昨天夜里那种撕裂般的烧灼感已经好了不少。林小禾半夜里一定又替他换过一次药,他隱约记得有凉凉的药粉撒上来,还有一双很凉的手。
“醒了就別装死。”林小禾头也没回,拿木勺搅著锅里的水,“自己能坐起来就过来喝口热的。”
苏勇撑著石墙站起来,慢慢走到锅边。林小禾递给他一个磕破了边的粗瓷碗,里面是热水,水面漂著两片乾薑。
苏勇接过来捂在手心里,热气顺著指尖往胳膊上爬,整个人都暖了几分。他低头喝了一口,姜味很淡,水却烫得刚好。救护点撤得太急,粮食和药品都优先背走了,乾薑片已经是林小禾从药箱角落里翻出来的最后一点存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