刮完胡子,洗完脸,徐暮关掉剃须刀出去,无意间瞥见吴钦荣仰头吞了几粒药,插话问:“吃什么了?您最近身体不舒服?”
吴钦荣七十多了,医生这行几十年下来,身上的毛病很多,尤其早些年因为心脏不好,老教授还做过支架,徐暮难免有些警觉,吴钦荣却摆摆手,将药瓶拧好放回抽屉,不甚在意地说:“老毛病,没什么大问题,不说这个。”
他让徐暮坐下,双手扣在办公桌上,开门见山就问:“准备什么时候回医院?”
徐暮知道对方叫他来,一定是为了这个,但他的确没想好,于是把玩着办公桌上的心脏模型,斟酌好托词说:“所里还有些工作没忙完,等再过段时间吧。”
“少蒙我,”吴钦荣嗔怒一声,“你来之前我就问过老覃了,人工心脏这个项目一进临床,你手头剩下的全都是些给人打杂的活,有什么可忙的?”
徐暮一怔,扭头看向卖他的覃树新,覃树新没看他,依旧安安静静坐着喝茶。
吴钦荣站在办公桌前,不给他拒绝的机会,直接开始安排工作:“既然一期的安排下来了,另外两家医院就由你来跑,下周开始老老实实回来上班。”
说完慢悠悠喝了口热茶,随后长叹口气,轻捶着自己的腰又道:“我最近腰椎不太好,约了中医院的老朋友定期针灸,院里科里事情一大堆,实在有心无力,你回来帮我看着点,也好让我省省心。”
屋里安静了片刻,徐暮低着头,将拆掉的心脏模型零件依次又给装了回去,随后抬起眼,带着不容拒绝的语气说:“回来可以,但我有条件。”
老教授被人拿捏着作势要发火,偏偏硬生生给憋了回去,最后“哼哧”一声,沉着嗓子问:“什么条件?”
徐暮将装好的心脏模型推回桌面正中央,说:“试验点那边我来跑没问题,回医院也行,但我不上手术,只负责您的病人。”
吴钦荣撩起眼皮看他:“一言为定?”
徐暮点头答:“一言为定。”
离开前,徐暮起身绕着桌沿走到老教授背后,趁对方不注意,快速拉开抽屉拿出刚才那只药瓶,拧开盖子闻了闻,说:“拿钙片糊弄我呢?老狐狸!”
吴钦荣被人当面拆穿,老脸一红,立马将瓶子抢回来:“臭小子,没大没小。”
等人走了以后,覃树新闲适地靠进沙发,无奈地摇头:“你也真够可以的,演技好到差点连我都骗了。”
隔着好几米距离,吴钦荣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好意思说,我费尽心力培养这么多年,哪能说放走就放走,外科医生不上手术台还干什么外科!”
覃树新自然知道他的用意,叹息着劝慰道:“慢慢来吧,他肯回来就已经不错了。”
*
转到四月,南城开始进入漫长的雨季,徐暮从医院出来时已经是晚上八点,正值晚高峰,导航系统上前方两公里全线飘红。
车窗半开,冰凉的雨丝顺着夜风吹进来,徐暮听着电台里悠远绵长的港台情歌,最后猛打方向盘,调转车头驶向了t3。
这片地区远离市中心,工作日客人更显稀少。
门头风铃晃动,发出空灵悦耳的声音,酒吧老板老罗抬起头,看清来人后‘哟’了声:“这不是徐大主任吗?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顺路来看看。”徐暮走过去,照例坐在他习惯的吧台位置。
“正好,”老罗将调好的一杯酒放在他面前,“我新调的爱尔兰之雾,试试口感如何。”
徐暮凑近去闻:“有酒精?算了,给我杯果汁就行。”
说完,径直起身去了卫生间。
“你把我这儿当奶茶店呢?每次来就为了喝杯果汁?”老罗半个身子探出吧台,冲徐暮背影喊道。
再出来时,徐暮发现自己原本的位置被人占走了。
不止位置被占了,对方似乎拿错了杯子,还喝了他的酒。
酒吧灯光幽暗,从徐暮的角度看过去,那人的侧影轮廓很英俊,脸部线条凌厉,唇形削薄,即便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周身散发的气质也和其他人明显不同。
普通的爱尔兰之雾是四十度苏格兰威士忌加冰调出来的。
但老罗一向不喜欢墨守陈规,老爱在里面加点别的东西。
女士点的话,他会加点水果味的利口酒来中和口感,普通客人点的话,他会根据对方的喜好和心情再加点混酒。
今天这杯爱尔兰之雾,估计度数不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