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县丞忧心国事,本官十分感佩。”许元亨不接宋士奎的试探,把酒杯往桌上一搁,语气平淡地道:
“辽餉的事,回头再说。今日是为本官接风,不谈公务。”
宋士奎心中冷笑,你不接话,不代表这事就过去了。辽餉这把火,迟早要烧到你头上。
但他面上却依旧笑容满面,举杯道:“大老爷说得是。来,下官再敬大老爷一杯。”
许元亨端起酒杯沾了沾唇,隨后把酒杯搁下,顺势夹了一筷子糟鹅掌,嚼得嘎嘣响,脸上看不出半分心思。
接风宴上的觥筹交错又持续了小半个时辰,许元亨始终保持著不冷不热的分寸,既不让人觉得亲近,也不让人觉得疏远。
该笑的时候笑,该点头的时候点头,该打太极的时候把话题轻轻拨开。
孙师爷站在他身后,一颗悬著的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
他原先还担心这山贼出身的“县尊”会在酒桌上露马脚,谁料许元亨应对下来滴水不漏,那股子从容气度,倒比真许元亨还像个官场老手。
说不定,这场荒唐的顶替,真能走出一条活路来。
临近宴散,孙师爷找个机会凑上来,压低声音提醒道:
“东翁,按朝廷惯例,新任知县头一晚不能歇在县衙后宅,须独宿城隍庙,焚香告天,明晨祭拜城隍之后方可入衙受印。”
许元亨挑了挑眉:“还有这规矩?”
“太祖高皇帝定下来的规矩。”孙师爷正色道:
“新官到任,头一夜须宿於城隍庙,寓意请城隍爷监督。若官员在任上贪赃枉法,城隍爷便会降下灾殃。歷任知县到任,都要走这一遭,县尊也不例外。若是不守规矩,难免会被人抓住把柄。”
许元亨闻言微微点头,这倒是多亏孙师爷提醒了。
宴散时已近亥时。
宋士奎上前拱手,殷勤地道:
“下官已经让人把县衙后宅收拾出来了,大老爷若是乏了,隨时可以——”
“不必。”许元亨打断他,摆了摆手,“本官今晚歇城隍庙。”
“这……”宋士奎愣了一下,隨即做出一幅恍然大悟的样子,拍了拍自己的额头,道:
“今天这番折腾,倒是下官疏忽了。知县上任第一夜必须在城隍庙歇息,待明晨祭过城隍,才可入衙受印。下官惭愧,竟把祖宗规矩忘到了脑后。”
“无妨。”
“那下官这就让人去城隍庙打点——”
“也不必。”许元亨笑道,“本官自己去就行。宋县丞今日也累了,早些回去歇著。明日卯时,咱们在城隍庙见。”
宋士奎闻言拱手道:“既然如此,下官便不打扰大老爷歇息了。来人,给大老爷掌灯引路。”
当下便有县衙的衙役挑著灯笼在前头引路,孙师爷搀著许元亨出了二堂。
秦虎一直守在外头廊下,一见许元亨出来,他立刻大步跟上。
许元亨也懒得坐轿子了,由著孙师爷和秦虎一左一右陪著,跟在那挑灯笼的衙役后头,往城隍庙去。
滕县的城隍庙在县衙西北角,隔著两条巷子,走路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庙不算大,三开间的正殿,东西两廡,前头一座戏台,后院几间净室。
因著常年有香火,倒也不算破败。
许元亨到的时候,庙祝早已得了消息,颤巍巍地迎出来。
他手里提著一盏纸糊灯笼,引著许元亨一行人穿过前院,进了西厢房的一间净室。
净室不大,收拾得倒还乾净。
一张硬板床,一张粗木桌,桌上摆著一盏油灯,旁边搁著铜盆、茶壶和几块乾净的布巾。
“老父母,有什么吩咐,小民就在前头值房候著。”庙祝躬身道。
“时候不早了,你早些歇息去吧。”许元亨摆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