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祝不敢多说,放下灯笼便退了出去。
秦虎在净室里里外外转了一圈,连床底下都掀开看过,確认没有什么异样,这才回到许元亨跟前,压低声音道:
“大老爷,俺今晚就在外头守著。初来乍到,俺不放心。”
“不放心什么?还怕城隍爷把我收了去?”许元亨开了句玩笑。
然后他顿了顿,收敛笑容道:
“不过不怕鬼神,就怕人心。宋士奎今天吃了瘪,万一咽不下这口气真使阴招,咱们阴沟里翻船就不妙了。以防万一,你把弟兄们分两班,前半夜后半夜轮值,別都挤在明处,暗处也布置几个。”
黑风岭总共一百来號人,除了当日跟著下山劫道的几十个青壮,余下的多是老弱妇孺。
许元亨的安排是,大部分继续在山上开荒种粮,维持基本生计。
待到他在滕县彻底站稳了脚跟,把衙门里的户籍册、田赋簿全攥实在手里,再寻个合適的时机,將这些人一批一批地迁下山来,以逃荒流民的身份落籍垦荒,神不知鬼不觉地变成在册的良民。
眼下带进城的,只有以秦虎为首的十几名最精悍的心腹。
这些人对外一概宣称是“从南直隶老家带来的家丁护卫”,也不会惹人起疑。
秦虎点头应了,转身出去布置。
净室里只剩下许元亨和孙师爷两人。
孙师爷这会儿才算真正鬆了口气。
从白天开始,他这颗心一直悬在嗓子眼,这会儿总算能喘口匀乎气。
“东翁,”此时,他走到许元亨身边,压低声音道,“老朽有一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孙师爷直说便是。”
“今日东翁在衙门口审的那桩案子,確实大快人心,也替东翁在滕县百姓心里立了威。可是……”孙师爷迟疑了一下:
“宋士奎此人,城府极深。他在滕县经营二十年,从典史一步步爬到县丞,手底下不知攥著多少人的把柄。今日东翁打了他的人,又换了他快班的班头,他面上不说什么,心里必是恨极了的。往后,东翁须得加倍小心才是。”
这是废话,许元亨不想接孙师爷的话茬。
於是他在桌边坐下,倒了两杯茶,一杯推到孙师爷面前,自己端起另一杯慢慢呷了一口。
然后他另起话头问道:
“孙师爷,我问你。你跟著真许元亨多久了?”
孙师爷一愣,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想了想才答道:
“回东翁,老朽是今年三月才投到许家做西席先生的。许老爷,也就是许知县的令尊见老朽有些刑名钱穀上的经验,便让老朽跟著少爷上任,做个幕僚。”
“这么说,你对许家的事,也不算太熟?”
“这……”孙师爷有些为难:
“说熟也不熟,说不熟倒也略知一二。老朽在许府住了几天,许老爷为人方正,待下人宽厚,许少爷……真许少爷……”他说到这里,神情忽然有些黯然:
“真许少爷是个读书种子,十六岁中秀才,十九岁中举人,二十三岁中进士,一路上顺顺噹噹。只可惜……”
后头的话不必说,两人都心知肚明。
许元亨沉默了片刻,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站起身走到角落那几口箱笼前。
这些都是真许元亨带来的行李,箱笼一共五口,三口大的是衣裳被褥和书籍,一口小的锁著铜锁,还有一口木匣子,做工精细,边角包著如意云头的铜角,瞧著不像寻常的行李箱子。
许元亨指著那口木匣子问孙师爷:“这里头是什么?”
孙师爷凑过来看了看,摇头道:
“老朽也不甚清楚。这匣子是许少爷贴身带的,从不假手於人。老朽只知道里头是些书信文书之类的私物。”
许元亨弯腰把木匣子捧到桌上。
匣子没有上锁,只掛了个铜搭扣。
他轻轻一扳,匣盖便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