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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帐里乾坤(第2页)

再查工房的物料签收册,那几日的砖瓦木料入仓记录全是空白,连领工伙食的散碎银两都没有支出一文。

隔了半日,又查出万历四十六年礼房的一笔祭祀费。

帐上写著“文庙春秋二祭,支猪羊牺牲银三十六两,香烛供品银十二两”。

可翻开礼房的底档,那年春祭用的猪是向农户赊的,欠到年底才结了三两七钱银子;秋祭更荒唐,牲礼竟是马守诚以自家祠堂祭余的名义捐的,一文钱没花县里的。

孙师爷气得鬍子发抖:“祭孔大典都敢虚报,这帮人真是有辱斯文!”

到了第五日,两人已经圈出了大小五六十处疑点。

许元亨面前的桌上摊著七八本丁字帐草册,每一页都画满了纵横交错的勾稽线。

那些被硃笔圈出来的假帐,手法几乎如出一辙,要么在“开除”项下虚列一笔支出,把银子转出帐面;要么在“新收”项下故意少记一笔收入,让多征的银两直接消失;

再不然便是把一笔银子在几本帐之间来回腾挪,像变戏法一样把亏空填了又挖、挖了又填,末了连做帐的人自己都未必理得清头绪。

孙师爷越查越是心惊。

他做了二十年师爷,不是没见过贪墨的。

可像滕县这般,从正税到辽餉、从县衙修缮到驛站草料、从賑灾粮到囚粮,几乎无孔不入、无处不贪的,他还是头一回见识。

更可怕的是,这些假帐並非一人一时所为,而是年復一年、层层叠加,手法老到,配合默契。

户房虚收,工房虚支,兵房虚报驛传费,礼房虚列祭祀钱,各房之间帐目环环相扣,若非许元亨用这丁字帐的法子逐笔勾稽、打穿了各房之间那堵帐目的墙,任谁单看一本帐,都只会觉得清清爽爽,分毫不差。

“东翁,”第五日夜里,孙师爷从帐册堆里抬起头来,怒道:

“这是把朝廷的库房当成了自家的钱柜,想怎么搬就怎么搬啊。莫说是小小的滕县,便是那些个富庶的江南大县,怕也经不起这般蛀蚀。”

许元亨没有答话。

到了第七日傍晚,所有的丁字帐终於全部合拢。

两人一起,把所有的帐目疑点全部加总。

许元亨最提起笔,在最后一页纸的末端写下了加总结果:

银,十三万二千七百余两;粮,三万一千六百余石。

孙师爷凑过去一看,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衝头顶,两腿一软,竟跌坐在身后的椅子里,半晌说不出话来。

滕县一年闔县的正税,田赋丁税盐课杂税统统加起来,折银不过一万二千两上下。这十三万二千两的窟窿,足足抵得上滕县十一年的財政收入。

而那三万多石粮食,更是实打实的民脂民膏。

去岁大旱,多少人家卖儿鬻女才换回几斗活命粮,却不想这些粮食压根没入官仓,而是从帐面上就被人搬进了私库。

而且,这还只是帐目上查得出来的贪墨,那些不在帐目上的,恐怕更是数倍於这个数字。

“这……这……”孙师爷的声音发颤:

“东翁,老朽在衙门里待了二十年,从未见过如此胆大包天的贪墨。真是岂有此理!”

许元亨確是长长吁了一口气,接下来,就该围绕著这些帐目做做文章了。

……

万历四十七年八月十七,距许元亨到任已过去了整整八日。

这八日里,滕县衙门表面上风平浪静。

新知县每日卯时升堂,午时退堂,除了头一日当街打了刘槐六十杖、换了快班班头之外,再无惊人之举。

该批的公文照批,该画的押照画,见了宋士奎依旧客客气气,见了六房书吏也不曾再发过火。

闔衙上下渐渐鬆了口气,私下议论说这位新来的大老爷虽则年轻,到底还是懂规矩的,前番那场杀威棒,大约也就是新官上任三把火,烧过了便罢。

可他们哪里知道,许元亨的书房里,七日光景已將那三大箱帐册翻了个底朝天。

而查出的窟窿,更是足可把半个滕县衙门的人都送进大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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