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查出了满坑满谷的猫腻,可如何落子,倒让许元亨犯了难。
孙师爷劝他先將证据密报按察使衙门,可许元亨哪里肯把这要命的帐目假手於人。
这大明官场的水有多深,他还未曾探过,万一把状纸递到了宋士奎的熟人手里,那便是打草惊蛇,自毁长城。
许元亨想了整整一天,心里终於有了主意。
这一日下堂之后,秦虎大步走进书房,抱拳稟道:
“大老爷,吏房经承宋应璋方才来传话,说明日是八月十八,按滕县旧例,逢八的日子是二堂议事,闔衙官吏都要到场。大老爷是新任正印官,头一次主持议事,问可有什么要提前交代的?”
许元亨与孙师爷对视一眼。
所谓逢八议事,是大明州县衙门的老规矩。
每月初八、十八、廿八,县丞、主簿、典史、教諭及六房经承齐集二堂,由正印官主持,议决一县之內钱粮、刑名、河工、文教诸般要务。
说是议事,其实就是正印官听取各房匯报,该批的批、该驳的驳,真正要议的大事反而不多,大多数时候不过是走个过场,给闔衙上下一个碰面的由头。
不过对许元亨而言,明日这场议事,来得正是时候。
“告诉宋应璋,本官知道了。明日卯正,二堂议事,一切按规矩办。”许元亨淡淡地说。
秦虎应了一声,转身出门。
孙师爷等秦虎走远,才压低声音问:“东翁是打算明日议事时……”
“不急。”许元亨打断他的话,將那本记满了疑点的册子合上,锁进书案底下的抽屉里,“孙师爷,你说说,若你是宋士奎,听说新知县要查帐,最怕的是什么?”
孙师爷想了想,道:“自然是怕帐上的漏洞被查出来。”
“那若是帐上的漏洞要被查出来了,你会怎么做?”
“这……”孙师爷捋著鬍子沉吟片刻,“若是老朽,头一件事便是想法子把这些漏洞补上。该改帐的改帐,该补票的补票,该串供的串供。总之,不能让新知县拿到真凭实据。”
“说得对。”许元亨点头,“可我若是给他一个机会,让他觉得不必补这些旧帐,反而可以借新帐把旧帐洗白,你猜他会不会上鉤?”
孙师爷愣住了。他盯著许元亨看了半晌,忽然倒吸一口凉气:“东翁的意思是……引蛇出洞?”
许元亨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拿起桌上的茶盏呷了一口,慢悠悠地说道:
“明日议事,孙师爷替我擬一份陈条。就说本官新来乍到,对滕县钱粮事务尚不熟悉,户房的帐目更是看得一头雾水。为免误了朝廷催科大事,本官打算延请兗州府派一位精通钱穀的幕僚下来,协助本官会审帐目。”
孙师爷听到此处,浑身一个激灵,失声道:
“东翁!这如何使得?兗州府上上下下与宋士奎必有勾连,那解款一千四百两对不上,府里必然是知情的。您若真从府里请人下来,那——”
“谁说我真的要请?”许元亨放下茶盏,脸上浮起一丝笑意:
“我只是在二堂议事时隨口一提,就说我在兗州府有个同年故旧,让他帮忙派人下来会审帐目。说给该听的人听。至於请不请,什么时候请,那是后话。”
孙师爷脑子转得飞快,忽然明白了。
许元亨这一招,看似是向宋士奎示弱,新知县看不懂帐,想请府里派援兵。
可对宋士奎而言,这消息却是一个天大的隱患。
许元亨在府里有熟人,万一他那熟人当真派了个精明的下来,把帐册翻个底朝天,那些假帐还藏得住吗?
许元亨看不懂帐,不代表府里派下来的人也看不懂。
为了扫除隱患,宋士奎一定会抢在府里的人下来之前,把帐面上的漏洞全部堵上。
改帐、补票、串供,不管用什么法子,只要他有了动作,许元亨就能化被动为主动,从这三大箱死帐里,牵出一串活人来。
孙师爷越想越是心惊,越想越是佩服,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看向许元亨的目光里已是满满的敬畏:
“东翁……高明。实在高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