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故意把话顿住,目光在堂下缓缓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宋士奎脸上。
宋士奎正端著茶盏,见许元亨看过来,忙放下茶盏,脸上堆出关切的神情。
许元亨收回目光,又对左彰嘆了口气:
“左教諭有所不知,本官这几日正在逐项清查钱粮帐目。这帐册里的门道,不瞒您说,著实让本官头疼得很。三箱帐册,光通读一遍就要十天半月。本官是个急性子,恨不得一日看它十本,可越急反倒越理不出头绪。”
“若在八月廿一就办乡饮,少不得要耽搁一两日的功夫。况且秋粮开徵在即,这帐理不清,粮怎么征?征多少?本官心里没底啊,怕误了事啊。”
左彰闻言微微一怔。
他是教諭,管的是文教,对钱粮刑名那一套素来不甚了了。
许元亨这番话算是合情合理,他一时间倒不知如何接口了。
宋士奎看了左彰一眼,放下茶盏,不紧不慢地起身拱手道:
“大老爷,下官斗胆说一句。”
许元亨偏过头看他,嘴角依旧掛著笑意:“宋县丞请讲。”
宋士奎道:
“大老爷勤勉政务,是闔县百姓之福。查帐固然要紧,但这乡饮大典,也是朝廷的规制,是圣教的根本。去岁沈知县病重不能理事,秋饮已是潦草了一回;今年大老爷新蒞任,若再推迟,恐怕闔县士绅会有议论。”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大老爷初来乍到,正是要在士绅百姓面前树立官威的时候。乡饮大典,闔县士绅耆老毕集,正是大老爷团结士绅的大好时机,毕竟,接下来的秋粮徵收,还得他们帮忙。再说,乡饮不过大半日的功夫,卯初赴学宫,午后方散,耽搁不了多少功夫。”
许元亨打眼一看宋士奎的態度,就明白这突然来的秋饮和他脱不了干係。
既然试探明白了,反正要引蛇出洞,许元亨也就不在推辞,摆了摆手道:
“即如此,八月廿一就八月廿一,本官定会如约而至。”
此言一出,左彰脸上的皱纹顿时舒展开来,深深一揖到地:“大老爷圣明!”
马守诚也跟著躬身,笑道:
“大老爷主持乡饮,实乃闔县士绅之幸。小民斗胆,届时必率闔县士绅耆老,一睹大老爷风采。”
宋士奎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他拱手道:
“大老爷英明。下官这就去安排,让各房提前把乡饮当日的执事单、仪仗单擬出来,呈大老爷过目。”
许元亨点了点头,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便让眾人散了。
他提起笔,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又盖了学宫的印信。
宋士奎收了呈文,又閒话了几句,便起身告辞。
……
八月十九,申末。
滕县县衙二堂內,许元亨端坐正中,他刚刚听完户房经承郑示勤关於秋粮催科底册的稟报。
他正要开口,忽然,值堂衙役从外头碎步趋入,躬身稟道:
“大老爷,学宫左教諭与马守诚马员外联袂求见,说有要事面呈。”
许元亨眉梢微微一挑:“请。”
不多时,二堂门外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
先进来的是左彰。
他身后跟著马守诚,穿一身石青色直裰,脸上掛著一团和气生財的笑意。
两人走到堂中,左彰躬身作揖,马守诚磕头。
“学宫教諭左彰——”
“治下士绅马守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