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第七个。七年来,我记录的三十二个孩子里,有七个自杀了。还有五个精神分裂,终身需要监护。剩下的二十个,勉强活着,但都活得支离破碎。
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山,突然明白了:帮助受害者治疗创伤是治标不治本。只要安心会还在,只要李维民、沈栋那样的人还在,就会有更多的孩子被伤害。
所以我要改变策略。不再只是治疗,而要阻止伤害的发生。不再只是记录,而要利用这些记录作为武器。
我要进入安心会的核心。我要取得他们的信任,掌握他们的技术,了解他们的弱点。然后,从内部摧毁他们。
这可能要花很多年,可能要使用一些我不喜欢的手段。我可能会变成我憎恨的那种人。
但为了那些孩子,为了陈默,我别无选择。
从今天起,我不再只是陈霂医生。我是潜入黑暗的卧底,是悬挂在安心会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愿上天原谅我将要做的事。
记录到此为止。后面再没有新的日记。
林溪合上档案,久久说不出话。她现在理解了陈霂的复杂——一个理想主义者被现实逼成了复仇者,一个医生变成了操纵者。他走的是一条没有回头路的路,一条注定孤独且充满罪恶的路。
“他现在在哪里?”她问刘医生。
“不知道。”刘医生摇头,“自从三天前他离开这里去山庄救你们,就再没有消息。我们尝试联系,但所有通讯都断了。”
“他可能被捕了?”
“或者更糟。”刘医生的声音低沉,“沈栋不会轻易放过他。陈医生知道太多秘密了。”
林溪看着满屋子的档案,突然感到一种沉重的责任。这些记录不只是纸张,是无数被偷走的人生,是无数破碎的灵魂。而现在,这些证据在她面前,她有义务让它们重见天日。
“我要拷贝这些资料。”她说,“全部。”
刘医生皱眉:“数据量太大了,有几十个TB。而且很多是纸质档案,没有电子版。”
“那就扫描,能扫多少是多少。”林溪坚定地说,“然后把这些资料送到能保护它们的地方——媒体、警方、检察院。安心会和李维民的罪行,必须被揭露。”
“你知道这有多危险吗?”刘医生看着她,“安心会的势力遍布各界,你送出去的资料可能根本到不了该到的地方,反而会暴露你的位置。”
“那我也要试。”林溪说,“否则这些孩子就白死了。陈默,小斌,还有所有我不知道名字的孩子——他们需要有人为他们发声。”
刘医生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慢慢点头。“好。但你不能在这里做。沈栋的人迟早会找到这里,这里不安全。”
“那去哪里?”
“陈医生准备了另一个地方。”刘医生说,“更隐蔽,有专业的设备。但需要穿过黑山,到邻省的地界。路程至少两天,而且……很危险。”
“再危险也比坐以待毙强。”林溪说,“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凌晨。”刘医生说,“阿棠会带你走。但在此之前,你需要休息。接下来的路,会更难走。”
她带着林溪离开地下室。回到房间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疗养院的灯光在深山里显得格外孤独,像黑暗海洋中的一叶孤舟。
林溪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她想着周屿,想着他现在在经历什么。想着陈霂,想着他在哪里,是否还活着。想着那些档案里的孩子,想着他们被偷走的人生。
窗外,山风呼啸而过,像无数亡魂在哭泣。
凌晨一点,周屿那边,治疗就要开始了。而她在这里,什么也做不了。
这种无力感几乎要将她吞噬。但就在绝望的边缘,她想起周屿说过的话:“如果我们失败了,至少我们试过。”
对,至少试过。
她坐起来,从背包里拿出备用手机。电量还剩百分之二十。她打开录音功能,对着话筒,开始说话:
“我是林溪,28岁。如果你听到这段录音,说明我已经不在了,或者无法亲自说出这些真相。以下是我所知道的关于安心会和李维民记忆干预实验的全部信息……”
她说了整整一个小时。从童年照片开始,到军牌,到火灾,到陈霂,到档案室里的发现。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名字,每一个日期。
录音结束后,她把文件加密,设置成定时发送——如果她三天内没有取消,录音会自动发送到她预先设置的十几个邮箱,包括几家调查媒体和公益律师的邮箱。
做完这些,她躺回床上,看着天花板。
至少,她留下了声音。即使她消失了,这段录音还在。即使声音被抹去,真相还在。
窗外,夜正深。但黎明总会到来。
而在那之前,她要活下去。为了周屿,为了陈默,为了所有被偷走人生的孩子。
活下去,然后战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