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峰提前到了,正在调试录音设备。他看起来比一个月前好多了,脸上的伤已经愈合,只是左手还缠着绷带——那是被林雅茹的人囚禁时受的伤。
“周安。”他站起来,礼貌地点头,“谢谢你愿意接受采访。”
“该说谢谢的是我。”周安在他对面坐下,“你的报道让很多人开始关注这件事。”
“我只是做了记者该做的事。”刘峰打开录音笔,“那么我们开始?如果你对任何问题感到不适,随时可以叫停。”
采访持续了两个小时。刘峰的问题很深入,但不会让人觉得被冒犯。他从周安的童年记忆开始,问及火灾那晚的碎片,问及在孤儿院的成长,问及作为“林溪”的生活,问及发现真相的过程,问及与周屿相认后的复杂情感,问及对苏文秀的理解和原谅,问及对未来身份的选择。
“最后一个问题。”刘峰放下笔记本,看着周安的眼睛,“经历了这一切,你对‘自我’有什么新的理解?如果记忆可以被篡改,身份可以被交换,那么什么才是真正属于我们的?”
周安思考了很久。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我想,真正属于我们的,是选择。”她终于开口,“记忆可能被篡改,身份可能被赋予,但如何面对这些,如何解释这些,如何在这些限制中活出自己的样子——这是我们可以选择的。”
“就像你选择原谅母亲?”
“不是原谅,是理解。”周安纠正,“我理解她的处境,理解她的痛苦,理解她爱我们的方式虽然错误但真实。这让我能够……能够把她作为一个完整的人来看待,而不仅仅是一个伤害我的母亲。”
刘峰点头,关掉录音笔:“采访内容我会整理成稿,发给你确认后再发表。预计下周见报,同时会有网络版和播客节目。”
“播客?”
“对,我想用声音记录这个故事。”刘峰说,“有些情感,文字无法完全承载。”
周安同意。离开图书馆时,天色已近黄昏。她沿着江边慢慢走,春风带着微凉的水汽拂过脸颊。
手机响了,是赵建国。
“安儿,你在哪?”
“江边,准备回家。”
“有件事需要你和小屿来局里一趟。”赵建国的声音有些严肃,“关于林雅茹,有新的发现。”
半小时后,周安和周屿在特调局的会议室里见到了赵建国。他面前摊开一堆文件,还有几张放大的卫星照片。
“林雅茹在缅甸北部出现了。”赵建国指着照片上一处模糊的人影,“三天前,当地一个村庄的诊所发生了盗窃案,丢失了大量医疗设备和药品。监控拍到了这个女人。”
虽然像素很低,但周安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身影——优雅的站姿,一丝不苟的发髻,即使穿着简陋的当地服饰也掩盖不住的气质。
“她在那里做什么?”
“我们怀疑她在继续实验。”赵建国调出另一份文件,“缅甸北部靠近金三角,有大量难民和贫困人口。那里混乱的秩序和薄弱的管理,为她提供了理想的实验环境。”
周屿皱眉:“她还在进行记忆干预实验?”
“可能更极端。”赵建国表情凝重,“国际刑警从黑市渠道获得的信息显示,有人在收购高端的神经电刺激设备和脑机接口原型机。买家要求保密,支付方式是加密货币,追踪不到来源。但技术规格和当年‘涅槃’项目使用的设备高度吻合。”
周安感到一阵寒意:“她想做什么?”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好事。”赵建国合上文件,“我们已经通过外交渠道与缅甸方面沟通,请求联合行动。但那个地区情况复杂,地方武装割据,正规军都难以进入。”
“所以你们没办法抓她?”周屿问。
“暂时没有。”赵建国坦诚,“但我们有内线。林雅茹需要助手,需要实验对象,她一定会接触当地人。我们已经布下了线人网,一旦她有大动作,就会收到消息。”
他看向周安和周屿:“叫你们来,是想提醒你们保持警惕。林雅茹可能还没放弃对你们的兴趣。你们现在的住址是保密的,但还是要小心。”
“我们明白。”周安说。
离开特调局时,天色已暗。城市的霓虹灯渐次亮起,车流如织。周安和周屿并肩走在人行道上,一时都没有说话。
“我在想,”周屿忽然开口,“如果林雅茹真的在继续实验,那些新的受害者怎么办?”
“工作组和国际刑警会处理。”周安说,但语气并不确定。
“太慢了。”周屿摇头,“从发现到行动,可能需要几个月。几个月里,可能又有人被伤害。”
他停下脚步,看着周安:“我有个想法,也许不成熟……我想建立一个非营利的研究机构,专门研究记忆创伤的修复技术。不干预,不篡改,只是帮助那些被篡改的人恢复心理平衡。”
“需要很多资源。”
“我知道。所以我申请了几个基金会的资助,也在联系大学的合作。”周屿的眼睛在路灯下闪着光,“安儿,我们经历过这些,我们知道那种痛苦。如果我们能帮助别人减轻这种痛苦,那我们所经历的一切就有了意义。”
周安看着哥哥,这个曾经被设计成沈栋继承人的男人,现在找到了自己真正想走的路。记忆被篡改过,身份被交换过,但内核里的善良和正直从未改变。
“我支持你。”她说,“我也在做类似的事——通过写作和演讲,让社会更理解记忆和身份的珍贵。我们可以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