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很多年前,她还是医学院学生时,第一次在解剖课上接触人体。老师说过一句话:“我们站在前人的遗体上学习如何拯救后人。这是医学的悖论,也是医学的荣耀。”
她现在也在做同样的事,只是尺度更大,争议更大。
手机震动,是加密信息。她看了一眼,脸色微变。
信息里是一篇新闻报道的截图,中文标题醒目:“记忆与身份的追寻:专访‘安心会’案件关键证人周安”。配图是周安的照片,她看着镜头,眼神平静但坚定。
文章还没发表,但内部预览版已经流传出来。林雅茹快速浏览,越看脸色越阴沉。
周安在采访中详细描述了记忆被篡改的感受,讲述了发现真相的过程,谈到了对母亲的理解,最后呼吁社会重视记忆伦理,立法规范神经科学技术应用。
“她成了代言人。”林雅茹喃喃自语,“苏文秀的女儿,成了反对我的旗帜。”
她想起苏文秀最后看她的眼神,那种混合着悲哀和决绝的眼神。苏文秀用死亡反抗她,现在她的女儿用活着反抗她。
母女俩都是她的作品,又都背叛了她。
林雅茹回到电脑前,打开一个隐藏文件夹。里面是“涅槃”项目的全部数据,包括周屿和周安的详细档案。她调出周安的脑部扫描图——那是“涅槃”项目前期做的基线数据。
大脑结构正常,神经连接密集,记忆区活跃度高于常人。完美的实验对象,如果不是苏文秀暗中做了手脚……
林雅茹的手指在键盘上停留。一个危险的念头浮现。
如果周安成为她新实验的对象呢?不是篡改记忆,而是探索记忆的极限——一个人能在多大程度上容纳两套完全不同的身份记忆而不崩溃?如果能找到那个平衡点,将是记忆科学的革命性突破。
但周安现在在警方保护下,在中国境内,很难接触。
除非……她自己走出来。
林雅茹开始起草一封邮件,用加密账户发送给几个特定的中间人。内容很隐晦,但懂行的人能明白:高价悬赏,目标人物周安,要活的,完好无损的。
发送完毕,她关闭电脑,走到检查床边。女孩还在沉睡,呼吸平稳。林雅茹轻轻调整她头上的电极位置,仪器屏幕上,脑波图平稳波动。
“科学需要牺牲。”她低声说,不知道是说给女孩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窗外,丛林深处传来野兽的嚎叫,悠长而凄厉。
一周后,周安的文章发表了。
报纸用整整两个版面刊登了专访,网络版的阅读量在二十四小时内突破千万。播客节目上线第一天,订阅量暴涨。社交媒体上,#记忆与身份#的话题登上热搜,讨论热烈而多元。
“读完周安的故事,我忽然理解了我爷爷。他老年痴呆后常说些我们听不懂的话,也许那就是他真实的记忆碎片?”
“作为被收养的孩子,我一直在想亲生父母是谁。但现在我犹豫了,知道真相真的更好吗?”
“科技公司已经在开发脑机接口了,立法必须跟上。我们不能等到出现下一个林雅茹才行动。”
周安坐在新租的公寓里,刷着手机上的评论。这套公寓不大,但采光很好,她特意选了一个能看到江景的房间。书架已经摆满了书,大部分是心理学、神经科学、传记类的。
周屿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研究机构的注册文件下来了。名字按你说的,‘记忆与身份研究中心’,非营利性质。”
周安接过文件翻看:“启动资金够吗?”
“赵叔帮忙联系了几个慈善基金会,初步意向是支持的。”周屿在她对面坐下,“另外,有三所大学表示愿意合作,提供实验室空间和学术指导。”
“这么快?”
“因为我们需要,也因为社会需要。”周屿说,“安心会事件曝光后,很多有类似经历的人站出来求助。但现有的心理援助体系不够专业,他们需要专门针对记忆创伤的支持。”
周安点头。她自己的邮箱里也塞满了信件,有分享类似经历的,有寻求建议的,有邀请演讲的。她请了一个兼职助理帮忙处理,但重要的信件还是自己回复。
“对了,下午有个活动,你去吗?”周屿问,“第一个通过‘新生计划’成功团聚的家庭,今天在福利中心办一个小型庆祝会。”
“李梦——我是说陈小雨那家?”
“对。她决定保留现在的名字和身份,但每周会和李叔叔张阿姨见面。她说需要时间慢慢建立感情,但他们都很尊重这个节奏。”
周安微笑:“很好的开始。”
下午三点,福利中心的活动室被布置得简单温馨。墙上贴着“欢迎回家”的手写字,桌上摆着水果和蛋糕。来了十几个人,除了□□一家,还有其他几个正在通过“新生计划”寻找亲人的家庭。
陈小雨——她还是选择用这个名字——站在屋子中央,有些腼腆但真诚地说:“我不知道未来会怎样。我有两对父母,两个名字,两种人生记忆。这很复杂,但……但我觉得我很幸运,因为两份爱都是真实的。”
□□和张秀兰站在她身边,养父母通过视频连线参与。屏幕里,那对中年夫妇也在抹眼泪。
“我们犯过错,我们对不起小雨,也对不起李家。”养父在视频里说,“我们愿意承担法律责任,也愿意用余生来弥补。但最重要的是,希望小雨幸福。”
活动室里响起掌声。周安站在角落,看着这一幕,眼睛湿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