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恨,是比恨更大的东西。
恨是对人的。气是对命的。
西岸村的人说他命硬,他认了。但他不是克父母,他是要克那个让他父母饿死的社会。
陈承瑢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也没说。
从那天起,他把这侄子当儿子养。
叔父陈承瑢来了,把他从床前拉起来,说了一句话。
「别哭了。你娘走了。」
「走了去哪里?」
「去你爹那里了。」
「我也要去。」
「你不能去。你还得活着。」
这是丕成记事以来,第一次真正理解了「死」是什么意思。
死,就是再也叫不应。死,就是手会凉。死,就是再也见不到了。
他后来在太平天国的战场上,见过无数次死亡。但他第一次理解死亡,是在这个黎明的土墙屋里,在他母亲凉透的手上。
村里人议论纷纷。
「这娃子命硬,克父克母。」
「莫要让他进我家门,煞气重。」
西岸村的人信这些。客家人的村子,最讲究命理八字。一个四岁丧父、五岁丧母的孩子,在他们眼里,就是天煞孤星。
丕成听见了,但他不认。
他后来对叔父陈承瑢说过一句话——这话在正史里没有记载,是老太平军口口相传下来的:
「我若有命,便克尽天下不平事。」
陈承瑢听了,愣了半天,没说话。
叔父陈承瑢,是陈朝礼的堂弟,比丕成大十八岁。
他自己也穷得叮当响。
土墙是用山里的黄泥土夯的,风吹日晒,墙上裂了一道一道的缝,下雨天渗水。屋顶盖的是茅草,稀稀拉拉,有的地方已经漏了天光。屋里地上铺的是稻草,厚薄不均,睡着硌得慌。灶台是三块石头垒的,锅里煮的通常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
但他咬着牙,把侄子领回了家。
陈承瑢的媳妇不太乐意。
她叫李氏,隔壁村的,比陈承瑢小两岁。她嫁过来的时候,带了一床棉被,一口铁锅,这是她的全部嫁妆。她生了两个娃,大的是女儿,叫阿秀,八岁,小的是儿子,叫陈狗剩,五岁——跟丕成一样大。
家里四口人,每天煮一锅粥,勉强够吃。现在多了一个侄子,就意味着她那两个娃要少吃一口。
她嘟囔了几句,说家里揭不开锅,说多一个人多一张嘴,说这侄子命硬克父母,指不定要给家里招灾。
陈承瑢没理她。
他蹲在地上,把自己的破棉被撕了一半,给丕成铺上。然后他站起来,对媳妇说了一句话。
这句话在任何史料里都没有记载,但后来阿秀对人说,她爹那天说的是:
「我堂兄没了,侄子没人管,我不管,谁管?」
李氏不说话了。
她知道她男人犟。他决定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从那天起,丕成管陈承瑢叫「叔」,管他媳妇叫「婶」,管阿秀叫「姐」,管狗剩叫「弟」。
他再没叫过任何人「爹」或者「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