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清兵还趴在地上。竹竿从他背上翘起来,在晨雾里微微摇晃。
像一根歪了的旗杆。
渡江之战打了一个时辰。
太平军赢了。清军溃散,向荣的绿营兵跑了三分之一,死了两百多人。杨秀清站在渡口,看着士兵们打扫战场,点了点头。
陈丕成坐在一棵榕树下。
他在发抖。
不是冷。是抖。从骨头里往外抖。牙齿在打颤。两只手攥着膝盖,但膝盖也在抖。
有人给他递了一碗水。
"喝。"
他不记得是谁递的。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水从碗里到他嘴里这段路,洒了一半。因为手在抖。
他放下了碗。
然后他弯下腰,吐了。
吐出来的都是水。因为他早上没吃饭。胃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水。吐完了水,开始干呕。干呕了十几下,胆汁都吐出来了。苦的。嘴里全是苦味。
有人看着他。没人说话。
童子营的小孩,第一次上战场,吐了不丢人。很多人第一次都吐了。
但陈丕成觉得丢人。
他把头埋在膝盖里,闭上了眼睛。
闭眼的那一刻,他又看到了那个清兵的眼睛。
眼白很多。瞳孔缩得很小。嘴张开了。
他睁开眼。
手还在抖。
第一天晚上,陈丕成没有睡着。
他躺在草铺上,听着周围人的鼾声。有人在说梦话。有人在磨牙。有人在翻身。
他闭着眼睛。但闭眼就看到那张脸。
那个清兵的脸。眼白很多。瞳孔缩得很小。嘴张开了。血从嘴角流出来。
他把被子蒙在头上。
还是看得到。
他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看着帐篷顶。帐篷是用粗布搭的,破了好几个洞,月光从洞里漏进来。
他盯着月光看。
看了很久。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但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他觉得根本没睡过。头很重。眼睛很涩。
第二天,他吃不下饭。
早饭是稀粥。每人一碗。他端起碗,手在抖。粥洒了一些在手上。烫。但他没有放下碗。他努力控制自己的手,往嘴里送。
粥到了嘴里,他吞不下去。
他咽了一口。然后又想吐。
他把碗放下了。
旁边的老兵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自己的那碗推过来。
"吃。不吃明天没力气打仗。"
陈丕成看着那碗粥。白米煮的。米粒很碎。水很多。
他想到了那个清兵的肚子。竹竿扎进去的时候,那个清兵的肚子里流出来的东西。不是血。是肠子。白花花的肠子,像米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