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碗推回去了。
"吃不下。"
第二天晚上,他又没睡着。
第三天,他还是吃不下饭。
三天了。他一共吃了两碗稀粥。人瘦了一圈。脸上的肉没了,颧骨凸出来。眼睛陷进去了。
陈承瑢来看他了。
他叔父。把他从西岸村带出来的那个人。
陈承瑢四十二岁。中等个头。脸很黑。手很粗糙。他是太平军里的一个什长,管十个人。不算大官,但比陈丕成这个童子兵高了好几级。
"丕成。"
陈承瑢站在他面前。看着他。
陈丕成抬起头。脸是白的。嘴唇干裂。
"叔。"
"你是不是三天没吃饭了?"
陈丕成没说话。
陈承瑢蹲下来。跟他平视。
"大黄江的事,我听说了。"
陈丕成低下了头。
"第一次都这样。"陈承瑢说,"我第一次杀人的时候,吐了两天。"
陈丕成抬起头,看着叔父。
"你也吐过?"
"吐过。"陈承瑢说,"在西岸村的时候,你还没出生。有一次土匪来抢粮,我拿扁担打了一个。那个土匪没死,但脑袋被我打破了,血流了一脸。我回家之后,吐了一个晚上。"
陈丕成没有说话。
"吃饭。"陈承瑢站起来,"三天不吃,你会饿死。饿死了,你杀的那个清兵就白杀了。"
这句话很冷。但陈丕成听进去了。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粥。
粥是凉的。但他喝下去了。
第三天夜里。
月亮很亮。亮得像白天。
陈丕成从营帐里出来。他没有穿外衣。手里抱着一件染了血的粗布上衣。
那件衣服是大黄江那天穿的。衣服的前襟上有一大块血迹。不是他的血。是那个清兵的血。竹竿扎进去的时候,血溅了出来,溅了他一身。
三天了。他没有洗过这件衣服。不是不想洗。是不敢看。
但今天他来了。
他走到河边。
河不大。水很浅。月光照在水面上,波纹像鱼鳞一样。
他把衣服泡进水里。
血遇水就化了。先是浅红色,然后是深红色,然后是一缕一缕的红丝,从衣服上散开,像水草一样在水里飘。
他看着那些红丝。
看着看着,他开始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无声的哭。眼泪流下来,鼻涕流下来,但他不出声。
他蹲在河边,两只手泡在水里,水很冷。衣服上的血还在化。红丝还在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