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丕成不知道这算不算过关。他的手不抖了,但他心里还是会在闭眼的时候看到那个清兵的脸。他不知道这个画面什么时候会消失。也许永远不会。
但至少他能吃饭了。
能吃饭,就能打仗。
能打仗,就能活着。
这就是"过关"。
过了关之后,陈丕成做了一件奇怪的事。
他找了一块布。白布。巴掌大小。从缴获的辎重里偷偷拿的。杨秀清规定,缴获物资要归圣库,不能私拿。但他还是拿了。
他在布上画了一个东西。
用木炭画的。画得很丑。但能看出来:是一个人,站在河边,手里拿着一根竹竿。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画这个。也许是因为那个叫刘七的清兵。也许是因为大黄江的那片雾。也许是因为他想记住什么。
他把那块布叠好,塞进贴身的衣兜里。
以后每次杀完人,他都会摸一下那块布。
不是为了安慰自己。是为了提醒自己——
他杀过人。他不能忘。
忘了,就变成另外一种人了。
叔父说的。
有一天,行军途中,陈丕成看到了路边有一块碑。
碑很旧了。石面风化,字迹模糊。但他认出了上面的几个字——他认字不多,但这几个字他认识:"忠""义""死"。
他停下来。看了很久。
阿福也停下来了。"丕成哥,你看什么?"
"碑。"
"碑上写什么?"
陈丕成摇了摇头。"看不清了。"
他不知道这块碑是为谁立的。也许是某个战死的将军,也许是某个殉节的县官。碑上的人,是"忠义"的。死了之后,有人给他立碑。
但大黄江渡口那个清兵呢?没有人给他立碑。他死了,被蚂蚁爬满伤口。然后腐烂。然后变成泥。然后什么都没有。
连名字都没有。
陈丕成站在碑前,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将来他死了,有人给他立碑吗?
也许有。也许没有。取决于他打赢还是打输。打赢了,他就是英雄。打输了,他就是贼。
英雄有人立碑。贼没有。
但英雄和贼,死的时候,眼睛是一样的。
都是"不甘心"。
他离开了那块碑。继续走。
身后,碑立在路边。风吹过来,碑上的灰尘落了一层又一层。
没有人再停下来看它。
童子营里,陈丕成年纪不是最大的,但力气是最大的。
他十五岁。能扛一袋米跑半里地。能单手把阿福举过头顶。能在削竹竿的时候,一刀削到底,不断。
但他的枪法很差。
只会一招:捅。
往前捅。用力捅。捅完就拔,拔完再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