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战死的。是病死的。
行军太苦了。每天走五六十里山路。下雨天走。大晴天也走。吃的是稀粥。睡的是泥地。有人拉肚子,拉了三天就死了。有人发烧,烧了两天就死了。有人脚上的疮烂了,烂到骨头,然后烂到整条腿,然后死了。
没有药。
杨秀清的军令是:走不动的,留下。等后面的收容队来接。
但收容队什么时候来?没有人知道。有时候三天。有时候一个礼拜。有时候永远不来。
留下来的人,要么被清军抓了,要么被山里的狼吃了。
所以走不动也要走。拖着走。爬着走。
陈丕成背过一个人。
那人叫阿狗。也是童子营的。十三岁。比他小两岁。个子很矮。脸上全是泥。发烧。烧得说胡话。
陈丕成把他背在背上。走了十里。
阿狗在他背上说胡话:"妈……妈……我冷……"
陈丕成说:"别怕。到了前面就有火了。"
阿狗不说话了。
陈丕成以为他睡着了。到了扎营的地方,把他放下来,才发现他已经凉了。
眼睛闭着。脸上还有泥。嘴角有一点干了的口水。
很安静。像睡着了一样。
陈丕成蹲在他旁边,看了很久。
他想到了刘七。刘七死的时候,眼睛是睁着的。阿狗死的时候,眼睛是闭着的。
睁着眼睛死的,是不甘心。闭着眼睛死的,是认了。
哪一种更好?
他不知道。
他把阿狗抱到路边。用草盖住他。没有挖坑。因为没有工具。也没有时间。
"对不起。"他说。
然后站起来。继续走。
阿福跟在他后面。阿福也看到了阿狗。阿福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
"丕成哥。"阿福说,"阿狗说他妈在桂平。"
"嗯。"
"他回不去了。"
"嗯。"
阿福走了几步,又说:"如果我也死了,你告诉我妈。"
陈丕成停下来。回头看他。
"你不会死。"
"万一呢?"
陈丕成想了一下。然后说:"我不会让你死。"
这句话说得很认真。认真得不像一个十五岁的人说的。
阿福看着他。然后笑了。
"好。"
两个人继续走。
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照着山路。照着两个人的影子。
路上还有别的影子。一百多个。都是童子营的。排成一列,在山路上慢慢走。像一条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