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草鞋踩在泥地上的声音。"沙。沙。沙。"
陈丕成摸了一下衣兜里的那块布。
布还在。
布上画的那个人还在。站在河边。拿着竹竿。
他想:总有一天,他不会再画竹竿了。他会画铁枪。画战旗。画城楼。画那些他还没有看到的东西。
但今天,他只画了一个站在河边的人。
那就是他。
十五岁。在大黄江渡口,杀了第一个人。
从此以后,他不一样了。
不是变强了。也不是变弱了。
是变了。
变成了一种"见过死亡的人"。
见过死亡的人,跟没见过的人,是不一样的。
没见过的人,会怕死。见过的人,也怕死。但怕的方式不一样。
没见过的人怕的是"不知道"。不知道死是什么感觉。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死。不知道死了之后去哪里。
见过的人怕的是"知道"。知道死是什么感觉。不是自己的感觉,是别人的。他看过别人死。他知道死的表情。他知道死的声音。他知道死的颜色。
红色。深红色。比粥浓一点。
他知道了。
知道了就忘不了。
忘不了就带着。
带着走。
走到永安。
从大黄江到永安,走了五个月。
五个月。陈丕成杀了七个人。
第七个是在永安城外。一个清军的哨兵。站岗的。半夜。陈丕成带人摸上去,一枪扎进了哨兵的喉咙。哨兵连声音都没发出来。就倒下了。
这一次,他没有闭眼。
不是因为不怕了。是因为来不及。后面还有仗要打。
打完之后,他一个人站了一会儿。然后闭了一下眼。再睁开。
这是他的规矩。
闭眼。睁眼。重启。
永安城打下来了。太平军进城。杨秀清下令修城墙、储粮草、整顿兵马。
陈丕成站在永安的城墙上,往南看。
南边是广西。是桂平。是藤县。是西岸村。
太远了。看不到。
他不知道叔父陈承瑢在城里还是城外。他们已经三天没见面了。行军的时候各走各的营,只有扎营的时候才能碰到。
他也不知道李秀成在哪里。李秀成在另一个营。比他大十四岁。打仗的时候不在一块儿。
他还不知道阿福在哪里。阿福的营驻在城东。他打算明天去找阿福,把今天的半块红薯干给他。阿福上次给了他半块,他一直记着。
城墙下面,有人在搬石头。有人在扛粮袋。有人在烧火做饭。炊烟升起来了。白烟。在灰蒙蒙的天空里散开。
陈丕成摸了摸衣兜里的那块布。
布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