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上画的那个人还在。站在河边。拿着竹竿。
他忽然想到:他应该再画点什么。
画一座城。
永安城。
他第一次进城的城。
他蹲下来,掏出那块布和木炭,在布的另一面画了一个方块。方块代表城墙。方块上面画了一个三角。三角代表城楼。三角旁边画了一条线。线代表河。
画得很丑。但他自己能看懂。
他把布翻过来。另一面是那个站在河边的人。
一面是过去。一面是现在。
过去他在河边,杀了人。现在他在城墙上,还在杀。
但杀人的方式不一样了。大黄江的时候,他手在抖。永安的时候,他手不抖了。
叔父说:如果哪天你杀人不手抖了,你就要小心了。
他小心了。
他每次杀完人,都会闭一下眼。提醒自己:你手不抖了,但你的心不能硬。
心一硬,就变成另外一种人了。
他不想变成那种人。
他见过那种人。
杨秀清就是那种人。杀人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下了命令,几千人去送死,他的表情跟吃饭一样。
陈丕成不想变成杨秀清。
但他在学杨秀清的打仗方式。快。狠。不犹豫。
快和狠,他能学。不犹豫,他学不了。
因为他每次杀完人,都会闭一下眼。
这是他的弱点。也是他的底线。
如果有一天,他杀完人不再闭眼了,那就说明——
他不再是他了。
他是谁?
他是陈丕成。
藤县西岸村的穷小子。放牛的。砍柴的。十五岁投军的童子兵。
大黄江渡口杀了第一个人。杀完之后吐了三天。
现在能吃饭了。
但碗里稀粥的颜色,还是让他想到血。
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
好了。
他站起来。
从城墙上往下看。永安城里,灯火稀疏。老百姓睡得早。
城墙外面,黑漆漆的。不知道清军什么时候会来。
但会来的。
他握了握拳。
拳头很硬。指节上有茧。
他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