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今日起——太平天国万岁!天父皇上帝万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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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散去的时候,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农跪在县衙门口没有动。
他叫李大柱,桂平县大宣乡人,种了一辈子地,没有一寸土地是自己的。
他种的是阿丘家的佃田。阿丘是本地最大的地主姓,方圆三十里的田都是他家的。李大柱的祖父欠了阿丘家三石稻谷,还不上,押了一亩地,从此再也没有赎回来。
到李大柱这一代,租是六成——打一百斤稻谷,阿丘家拿六十斤,李大柱拿四十斤。这还算"善心"的租。有些年份,阿丘家的租收到七成五,剩下的二成五,李大柱要拿来交朝廷的银子、差役的规费、自己买种子的本钱。
账是算得过来的:风调雨顺的年份,一亩田打得到两百斤稻谷,扣掉六成租,还剩八十斤——这就是一个五口之家一年的口粮。赶上水旱虫灾,一亩只打得到五六十斤,就得饿着肚皮去交租,交完了全家的口粮就没了。
这不是李大柱一个人的账。整个桂平县的农民都在算这本账。整个广西、整个湖南、整个清朝的农民都在算这本账。
道光初年,广西一亩中等田的价是十五两银子。到咸丰年间,已经涨到了四十两。田价翻了两倍,但农民的口袋没有翻两倍——因为银子越来越贵。
鸦片战争之前,一两银子折一千文铜钱。战后十年,一两银子已经折两千五百文铜钱。银子流到英国人手里去了,农民手里的铜钱越来越不值钱,但朝廷收的税,是按银子算的。农民要把铜钱换成银子去交税,一两银子的税,折到后来要两千五百文、三千文。实际税负,翻了两倍。
不是朝廷有意加税。朝廷的税率,三十年来没有变过。是银子变了。银子不在农民的口袋里,在英国人的船上。
李大柱身边跪着的,是一个十六岁的半大孩子——那是他最后一个孙子,名字叫李亚九。李大柱的其他三个儿子,两个饿死在了前年的春荒里,一个被绿营抓去充了壮丁,至今没有音讯。
"抓壮丁"这三个字,在清朝的乡下不是稀罕事。绿营的兵不够吃空饷的名额,上头发下来的粮饷,层层克扣,到了营兵手里只剩一半。营兵饿着肚子,不愿意打仗,但上头要剿"匪",就得有人头交差。于是"抓壮丁"——圩上的农民、田里的农夫、赶路的商人,看上哪个就抓哪个,塞进队伍里凑数。抓到的不给粮饷,只给一碗稀粥,死了就再抓。
李大柱的二儿子就是这么被抓的。他在圩上买盐,走在官道上,被一队绿营兵拦住了,说他"形迹可疑",要带回营里审。他喊"我是良民",绿营的兵说:"良民?那你有路引没有?没有路引就是逃兵,拉走。"
他再也没有回来。
太平军进城的时候,祖孙两个躲在城墙根的一个豁口里,饿了两天两夜。是童子营的一个半大孩子发现了他们,给了他们半块杂粮饼。那半块饼,李大柱自己没吃,塞给了孙子。
现在,他跪在县衙门口,没有站起来。
陈丕成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听到他在嘟囔什么。陈丕成停下来,蹲下去听——
"兄弟……他说我们是兄弟……"
李大柱的脸上全是泪。他这辈子被人叫"贱民"、"刁民"、"奴才",被县衙的差役踹过,被地主家的打手扇过耳光,被绿营的兵抢过粮食。他五十多年,没有一个人把他当人看。
"天父的子女……"他还在嘟囔,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哭声,"我……我也是天父的子女……"
他哭得浑身发抖。陈丕成站在那里看了他一会儿,不知道说什么。他自己在金田村外站着的时候,心里只有一句话:"或许能吃饱饭。"他不懂什么"天父的子女",也不懂什么"兄弟之辈"。
但他看到李大柱哭成那个样子,忽然明白了:对有些人来说,被当人看,比吃饱饭更重要。
陈丕成不懂什么"天父"、"天兄",也不懂什么"资政新篇"、"田亩制度"。但他在这两万人里面活了三个月,他看得到一些东西——是书本上不会写、史官不会记的东西。
这两万人里面,没有一个是"主动"来投太平军的。
张老四是被银子逼来的——鸦片战争之后,英国人的洋货涌进来,铁器跌价,炭价跌价,地租没有跌,他连高利贷都借不起,女儿差点被地主拿去抵债。
李阿水是被贪官逼来的——县衙的差役每年多收他的渔税,多收多少没有定数,看他老实就多收,看他不服就打,打完了还要他感恩戴德。
春花是被绿营逼来的——她男人没有通匪,没有犯法,只是走在官道上,就被扣了一顶"形迹可疑"的帽子,连堂都没过,一刀砍了头。
这三个人是太平军里最普通的人。他们不是亡命徒,不是江湖好汉,不是野心家。他们是种田的、烧炭的、打鱼的——是这个帝国最老实、最听话、最不起眼的人。
但这个帝国没有给他们活路。
清朝入关二百年,到咸丰年间,人口从一亿涨到了四亿。人口翻了两倍,可田地没有翻两倍。乾隆初年,一个农民种十亩田,能养活一家五口。咸丰年间,一个农民种十亩田,打出来的粮食交了租,剩下的不够一家人吃。
不是田变少了,是人变多了。不是农民变懒了,是田里的产出涨得没有人口快。
怎么办?兼并。地主把田收走,农民变成佃农。佃农种地主的地,六成交租,三成交税,剩下一成是自己的——这一成能买多少米?勉强饿不死。遇到水旱虫灾,颗粒无收,还得借高利贷度日,借了还不上,就拿女儿抵债,拿田押地,一代传一代,永世翻不了身。
这是人口与土地的矛盾。清朝的史书不写这个,但这个矛盾刻在每一个农民的骨头里。
广西还有一个更深的矛盾:客家与本地人的矛盾。
桂平县的地,大半在本地的士绅手里。本地人在这儿住了几百年,修了祠堂,置了族田,建了圩市,他们是这个地方的主人。客家人是后来的,道光年间从广东、江西迁过来的,拖家带口,挑着扁担,走山路,来广西找地种。
可广西的好田,早被本地人占完了。客家人只能在山里开荒——石头缝里刨土,陡坡上种地,收成远不如本地人。本地人叫客家人"客人",语气里带着轻蔑;客家人叫本地人"土人",心里憋着一股气。两边争田、争水、争圩市上的摆位,打过无数次架。每次打架,本地人宗族大、人多,客家人总是吃亏。吃亏了怎么办?忍着。忍不了怎么办?
洪秀全和冯云山来了。他们在紫荆山里传教,跟客家兄弟们说:天下多男子,尽是兄弟之辈。你们客家人,我们本地人,都是天父的子女,都是兄弟。
这句话在士绅眼里是大逆不道。在客家人耳朵里,这句话比金子还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