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是人。我们是兄弟。我们是这个天下的主人。
这句话,比任何刀剑都锋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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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王是在武宣县衙里办的。洪秀全坐在县太爷的那张公案后面,面前铺着一张黄纸,上面是他用秃毛笔写的诏书。他的字写得不好,而且认不得几个,诏书是冯云山帮着他写的,但落款要他自己签。他握着笔,手在发抖,在黄纸上画了五个王号:
"杨秀清为东王,称九千岁,节制诸王;萧朝贵为西王,称八千岁;冯云山为南王,称七千岁;韦昌辉为北王,称六千岁;石达开为翼王,称五千岁。以上所封各王,俱受东王节制。"
杨秀清站在洪秀全面前的左侧,身量不高,但站得笔直,一双三角眼半眯着,像是在琢磨诏书里的每一句话。他比别人多看了洪秀全一眼——那一眼很快,很快到没有人注意到。但陈丕成注意到了。他站在童子营的队列里,正好可以从大堂门口看到洪秀全写诏书的那张公案。他不知道杨秀清那一眼是什么意思,但他记住了那个眼神。
萧朝贵站在杨秀清身边,个头比杨秀清还矮半个头,但一双眼睛很凶,像两只烧红了的炭球。他是杨秀清的妹夫,紫荆山里的烧炭佬出身,打起仗来跟杨秀清一样不要命。冯云山站在诏书案子的右侧,他是五王里面唯一一个读书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眉眼很温,像村里教私塾的先生。韦昌辉和石达开站在最后面,韦昌辉是个富户出身,金田起义的时候把家产全部捐了出来,是太平军的"钱袋子";石达开最年轻,才二十岁,但已经显出了打仗的才具,太平军里都传他是"石敢当"。
诏书念完了。两万多人跪在县衙门外的广场上,喊了整整一个时辰的"天王万岁"。陈丕成跪在最后面,膝盖很疼,但他没有动。他看到洪秀全从大堂里面走出来,站在台阶上,穿一件黄泥染的粗布长衫,头戴一顶红巾,身量不高,但站在那里很像一尊菩萨。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话,但广场上的人声太响了,没有人听得到他在说什么。
只有杨秀清听得到。他站在洪秀全身后半步的位置,头微微偏着,像是在听什么很远的声音。那是"天父附体"时候的样子——太平军里的人都认得这个样子,杨秀清每次"天父附体"的时候,声音会变,说话的方式也会变,像换了一个人。但这一次,没有人知道杨秀清听到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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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清军到了。
乌兰泰带着四千绿营兵,从桂林方向开过来,在武宣县城外面扎了营。这四千绿营兵是广西全省最精锐的营兵,每人一杆鸟铳,穿的是皮甲,训练很勤,打起仗来很讲阵法。太平军这边两万人,但真正有武器的不到三千人,剩下的人手里拿的还是锄头和扁担。
第一仗是在武宣县城外面的平坝上打的。乌兰泰把绿营摆成了一个方城阵,鸟铳手站在最外面,矛手站在第二排,盾手站在最前面。太平军的竹竿阵冲了三次,每次都被鸟铳打倒一大批。陈丕成站在童子营的队列里,看着前面的人一排接一排地倒下去,血把平坝上的泥地都染红了。
杨秀清站在高坡上,赤着上身,背上中了两箭还在指挥。他喊的是客家话,陈丕成听不太懂,但他看得到杨秀清的嘴在动,看到他把手往前一指——那就是"冲"的号令。
第四天,太平军改了打法。杨秀清派了一千人从城西面的山沟里绕过去,绕到了绿营方城阵的后面,然后突然从后面杀出来。绿营的方城阵被前后夹击,阵形大乱,乌兰泰带着残兵往桂林方向跑,丢下了六百多具尸体。
这一仗打完之后,陈丕成被杨秀清记了名字。
那是在战场上的血泊里。杨秀清提着一把缺口的刀,在死人和活人之间走过来,一个个地看。他走到陈丕成面前的时候,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陈丕成手里那根绑着柴刀头的竹竿——竹竿尖头上的柴刀已经砍出了好几个缺口,刀刃上全是血痂和布条。
"这娃子,有种。"
杨秀清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恰好够陈丕成听到。然后他继续往前走了,刀尖上的血往下滴,在泥地上留下了一串深红色的印子。
那天晚上,杨秀清派人把陈丕成叫到了帅帐里。帅帐里点着一盏油灯,光很暗,杨秀清坐在灯前面,赤着上身,背上的箭伤还在渗血。他看了陈丕成一跟,然后说了一句话:"从今日起,你跟在我身边当亲兵。"
陈丕成没有说话。他只是攥了攥拳头,然后跪了下去——这是陈承瑢在前一天教他的,见了官长要跪,就算这个"官长"跟他一样是穿粗布衣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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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太平军从武宣开到了永安。
永安是一座小城,城墙不高,但很结实,是朝廷在广西的桂北要塞。乌兰泰带着残兵退进了永安城里,跟城里的守军汇合在一起,一共大约三千人,打算据城而守,等桂林的援军赶过来。
太平军把永安城围了。这一围就是六个月。
城外面的太平军,两万多人,每天做的事情就是:挖壕沟,筑土墙,等城里的粮食吃完。城里面的绿营兵,三千多人,每天做的事情就是:等援军,省粮食,往城外放箭和铳子。
到了第六个月,城里面的粮食已经吃完了。绿营兵先把军粮里的米糠吃完了,然后开始吃树叶和草根,然后开始吃城墙砖缝里抠出来的观音土。观音土吃下去之后会在肚子里发胀,有人吃了之后就再也拉不出来了,活活胀死。城门口已经开始死人了,每天清早有人从城里抬出尸体来,丢在城墙外面的壕沟边上,等着家属来认领。但大多数时候没有人来认领——全城的人都已经饿得走不动路了。
陈丕成在围城的第六个月里,第一次见到了饿死的人是什么样子。那个绿营兵是被从城墙上吊下来的,用一根麻绳绑着腰,缒到半城墙的位置就卡住了,人已经死了两天了,脸肿得像个猪头,眼睛和嘴巴里全是黑血。太平军里有人拿竹竿去戳那个尸体,想把尸体戳下来好搜搜看有没有带着干粮,戳了两下,尸体从绳子上脱落下来了,砸在城墙根的石头上,发出了一声闷响。
陈丕成看了一眼那个尸体的脸,然后转身走了。他不想吐,但胃里在翻。他走到壕沟边上蹲下来,拿冷水洗了一把脸,然后攥着竹竿回到了自己的营帐里。陈承瑢已经在帐里铺好了破袄,看到他回来,什么也没问,只是拍了拍他肩膀。
八月十五,中秋。永安城外的太平军营地里面没有月亮——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的样子。但城里面传出来了香味,是月饼的香味——城里守军的将领把自己的存粮拿出来烤了月饼,分给城墙上守夜的兵吃。香味顺着风飘过来,太平军营地里的人闻到了,好多人咽了口水。陈丕成也闻到了,他咬着一块冷饭团,心想:城里的人还有月饼吃,我们在这里啃冷饭团。
但月饼的香味只飘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永安城墙上挂出来了白旗——城里守军的将领愿意谈投降的条件了。但杨秀清没有受降。他派人把话传进城里去:"等到米糠吃完了再谈。"
又过了一个月。十月初九,永安城里终于撑不住了。守将打开了城门,带着残兵往桂林方向跑。但杨秀清早已在城外的山路里设好了埋伏,三千绿营兵跑出去不到两百人,剩下的人全部被太平军堵在了城门口,放下了武器。
永安拿下来了。这是太平军打下的第一座城池。洪秀全在永安城里的州衙大堂上,再次宣布了五王的封号,并且加了一道新诏:"以上所封各王,俱受东王杨秀清节制。"
那一瞬间,杨秀清站在大堂里的左侧,位置比在武宣那次还靠前了半步。他的三角眼扫了一眼大堂里的所有人,然后在洪秀全的脸上停了一瞬——只有一瞬,很快便移开了。
陈丕成站在童子营的队列里,正好可以看到那一瞬。他不知道那"节制诸王"四个字是什么意思,但他感觉到有一根看不见的线,把大堂里的那个穿着黄泥袍的人和站在杨秀清身边的那个人,连在了一起。
这根线,十一年后会被一刀两断。但现在,它还好好地连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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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