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女人一直没说话。她坐在篝火最边上,抱膝坐着,火光把她的脸照得很冷。她看起来不到三十岁,但头发已经白了一半。
张老四看了看她,对陈丕成低声说:"她叫春花,象州人。她男人被绿营杀了,她带着七岁的儿子来投太平军。"
春花抬起头来,眼睛很亮,像两把刀子。
"我男人是种田的,象州人,家里有三亩薄田。三亩地,一年打六百斤稻谷,交完阿三爷家的租,还剩两百四十斤——两口子加一个孩子,勉强够吃。不算富,但饿不死。"
"去年夏天,绿营来象州剿匪。"
她停了一下,声音忽然变冷了。
"剿匪?广西哪里有那么多匪?绿营的兵,上头克扣粮饷,到营兵手里只剩三成。营兵饿着肚子,不愿意拼命,上头又要他们剿匪,怎么办?抓老百姓充数。"
"绿营进村的时候,说要抓通匪的。什么叫通匪?你认识拜上帝会的人,叫通匪;你家有亲戚在金田,叫通匪;你跟外乡人来往过密,也叫通匪。没有证据不要紧,抓到营里审,审着审着就有人招了——不招就打,打到招为止。"
"我男人被抓的时候,罪名是形迹可疑。什么形迹可疑?他那天去圩上买种子,走的是官道,没招谁没惹谁。绿营说他眼神不对,说他走路像逃兵。"
"我卖了家里最后一条牛,凑了十二两银子,去县衙赎人。十二两。那是我家三亩地一年的收成。"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县官收了银子。他说:你男人通匪,按律当斩。银子我收了,但人不能放。放了,我拿什么交差?"
"我男人第二天就被砍了头。罪名是通匪斩立决。连堂都没过,连证人都没叫,连喊冤的机会都没有。十二两银子,换的是他一颗人头落地。"
她抱膝的两条胳膊上,指甲已经掐进了肉里,血顺着手指往下滴。
"我带着儿子连夜跑了。绿营的人在后面追,说要抓逆属——逆匪的家属,抓住就杀。我儿子七岁,跑不动,我背着他跑了三十里路,背上的衣服全磨烂了。后来遇到了太平军的探子,他们把我带到了金田村。"
"我来太平军,不是为了吃饱饭,也不是为了天父皇上帝。"她看着篝火,声音忽然变得很硬,"我来,是为了有朝一日,能亲手砍一个绿营的脑袋。"
篝火噼啪作响。没有人说话。
陈丕成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杂粮饼,咬了一口,没有味道。
他想起了自己在金田村外的那个晚上,咬着干红薯,看着洪秀全的那个晚上。那时候他心里只有一句话:"或许能吃饱饭。"
现在他听到了张老四、李阿水、春花的故事,他忽然觉得,"或许能吃饱饭"这句话太轻了。
这些人跟着太平军,不是因为口号,不是因为天父皇上帝,甚至不是因为能吃饱饭。他们跟着太平军,是因为——
在这个世道上,他们活不下去了。
不是他们懒,不是他们笨,不是他们不努力。他们是烧炭的、打鱼的、种田的,一年忙到头,汗珠子掉在地上摔八瓣,但银子不在他们口袋里——银子在英国人的船上,在地主的仓库里,在县衙的门房里,在绿营的把总腰包里。
大清的天下,是地主的天下,是官的天下,是英国人的天下,是绿营的天下。唯独不是他们这些烧炭的、打鱼的、种田的人的天下。
洪秀全说"有田同耕,有饭同吃",说的不是一句许诺——他说的是一种他们这辈子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
叫做:尊严。
这不是偶然。这是必然。
中国这片土地上,每隔几百年就有一次大乱。大乱之前,总能看到相似的征兆:人口增长超过土地的承载极限,土地兼并把农民逼成佃农,佃农被高利贷逼成流民,流民没有活路,就揭竿而起。
清朝没有逃出这个规律。从乾隆末年开始,人口每年增长,而土地兼并每年加速。土地越集中,失地的农民越多;农民越多,竞争越激烈,地租越高;地租越高,佃农越穷;越穷越借高利贷,越借越卖儿卖女,卖完了就变成流民。
流民是这个帝国最危险的因子。他们没有家、没有田、没有牵挂,走到哪里,哪里就是他们的战场。道光年间,广西的流民已经多到无法忽视——他们在山里开荒,在圩上讨饭,在矿里挖煤,在码头上扛活。他们聚在一起,产生了两个东西:一个叫秘密社会,一个叫拜上帝教。
秘密社会是流民的自救组织——天地会、洪门、添弟会,名目繁多,核心只有一个:异姓结拜,生死与共。他们没有土地、没有宗族的庇护,只有结拜兄弟才能互相依靠。清朝把这些组织叫做"会匪",见一个杀一个,杀不完,越杀越多。
拜上帝教不一样。洪秀全和冯云山传的不是反清复明的老一套,他们传的是"天下一家,共享太平"——这个"天下一家"打破了宗族的界限,打破了本地人与客家人的界限,打破了姓氏的界限。在拜上帝教的眼里,所有的农民都是天父的子女,所有的子女都是兄弟。
这是清朝二百年没有过的东西。
清朝维持秩序,靠的是三个东西:宗族、科举、礼教。宗族管农民,科举管读书人,礼教导化百姓。三者互相配合,帝国就稳如磐石。可拜上帝教把这三样东西全砸了——它不认宗族,不认科举,不认礼教,它只认天父。天父之下,没有族长,没有进士,没有三纲五常,只有兄弟。
这就是太平天国最可怕的地方:它不是一群造反的农民,它是一套新的秩序,一套跟清朝完全不同的秩序。
所以李大柱跪在县衙门口哭的时候,他哭的不是一顿饭——他哭的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感觉到,这个世上有人把他当人看。
所以张老四信拜上帝教的时候,他信的不是天父皇上帝——他信的是冯云山叫他那声"兄弟"。那声"兄弟"让他觉得自己不是"炭狗",不是"刁民",是一个堂堂正正的人。
所以春花拿起柴刀的时候,她要砍的不是绿营那一个兵——她要砍的是这个让她男人死得不明不白的制度。
洪秀全说"有田同耕,有饭同吃",听起来是一句口号。
但在这两万人的耳朵里,这句话的意思是:从今往后,我们不再是牛马,不再是草芥,不再是可以被随便抓走、随便杀死、随便践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