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前数日,杨秀清命城中加紧制造火药、火箭,又命各军暗中将辎重减至最少,每人只许带三日干粮、一把兵器。多余辎重一律焚毁,不得留存——带不走的也不能留给清军。
四月初五夜,天降大雨。
雨势之大,如天河倒灌,城中积水没踝。杨秀清闻雨大喜,对左右道:"天助我也!此夜大雨,清军必不设防,正是突围良机。"
遂传令:今夜全军突围,各军按序出发,不得喧哗,不得举火,违令者斩!
又命先锋罗大纲率精兵开路,李开芳殿后,其余各军居中,保护老弱妇孺。洪秀全乘黄轿居中军,杨秀清亲率亲兵殿后策应。
四月初六傍晚,天色将暗未暗,雨还在下。
陈丕成蹲在城墙根下,抱着膝盖,看檐上雨水如帘。阿福不知从哪里摸了过来,挨着他坐下,两个半大孩子挤在一起,肩挨着肩,像两只淋了雨的雀。
阿福的手揣在怀里,半天掏出一个东西来——是个马肉米粉团子,比鸡蛋略大,已经凉了,表面烤得微焦,散着一股子马肉的膻香。陈丕成见了,眼睛一亮,旋即又暗下去:"哪来的?"
"昨天分了半块马肉,我藏了。"阿福嘿嘿一笑,把团子掰成两半,大些的那半递过来,"给。"
陈丕成不接:"你自个吃。"
"我还有。"阿福拍了拍肚子,其实两人都看得出来,他哪里还有。陈丕成盯着那半个团子,喉头滚了滚,终究接过来,一口咬下。马肉干柴,米粉粗粝,冷了之后更是一股铁锈般的涩味,可他嚼着嚼着,鼻子忽然酸了。
他想起小时候的事来了。每年冬至,他娘都要做米粉团子,糯米粉揉的,里头包腊肉丁、笋干末,上屉一蒸,满屋子白雾,团子软糯弹牙,一口咬下去油汪汪的。他娘做团子的时候,手上沾着粉,会顺手在他鼻尖上点一下,笑骂道:"小馋鬼,还没蒸好呢。"
他那时候不懂事,只觉得团子好吃,哪里知道那些烟火寻常的日子,后来再也回不去了。
"我娘教我做团子。"陈丕成忽然说。
阿福偏头看他:"你娘?"
"嗯。她说做团子讲究心诚,粉要揉透了,馅要拌匀了,手不能急。"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半个团子,声音闷闷的,"可惜我揉的粉,总是散,不成团。"
阿福没接话,把自己的那半个也咬了一口,含混道:"好吃。"
陈丕成把剩下的一小口咽了下去,马肉的膻味和米粉的粗粒在喉咙里堵着,他分不清那是饱还是酸。他抬起头看天,雨还在下,天黑得像锅底。远处有人在低声传令,约莫是准备出发了。
"阿福,"他忽然叫了一声。
"嗯?"
"……没啥。突围的时候跟紧点。"
阿福点了点头,咧嘴一笑。那笑容在暗处看不真切,只有一排白牙闪了闪。
这是四月初六的黄昏,永安城下最后一日。陈丕成后来无数次想起这一幕——城墙根下,两个人,半个团子,一场将落未落的大雨。
四月初六子时,突围开始。
罗大纲率五百精兵,趁雨夜出东门,沿小路摸向清军营寨。雨声如雷,掩护了脚步声;漆黑如墨,遮蔽了人影。罗大纲身先士卒,手持大刀,遇哨兵便一刀劈了,连斩数人,硬是在清军防线上撕开一道口子。
后续人马鱼贯而出,沿罗大纲打开的通道急行。人人噤声,只闻雨声和脚步声。路面泥泞,深一脚浅一脚,不时有人滑倒,爬起来继续走,不敢呻吟。老弱妇孺由青壮搀扶,跌跌撞撞地在雨中前行,如一群夜行的亡魂。
陈丕成跟着叔父陈承瑢,走在中军靠后的位置。他赤着脚——鞋子早烂了——踩在泥水里,冰冷刺骨,却顾不得,只管埋头赶路。雨打在脸上,混着汗水和泥浆,糊得睁不开眼。
行至古苏冲时,忽然前方杀声大起。
原来是乌兰泰的追兵赶到了。清军虽未料到太平军会在此夜突围,但动静终究太大,被巡逻的哨骑发现了。乌兰泰闻报大怒,亲率马队追击,在古苏冲追上了太平军的后队。
一时间火铳齐鸣,箭矢如蝗,太平军后队大乱。黑夜雨中,敌我难分,只听得杀声、惨叫声、马蹄声搅作一团。
陈承瑢正率一队人马断后,忽被数名清军围住。他虽是文官出身,这些年随军征战也学了些武艺,挥刀与清军厮杀,然寡不敌众,渐渐力怯。一名清军举□□来,陈承瑢侧身躲过,刀却卡在对方枪杆上,抽不出来。另一名清军从侧面砍来一刀,正中陈承瑢左臂,登时血流如注。
"叔!"
陈丕成不知从何处冲出,手持一柄短刀,直扑那砍伤陈承瑢的清军。他身小力弱,胜在凶狠——短刀自下而上,扎进那清军的咽喉,拔出来时带了一股热血。那清军瞪大了眼,捂着脖子倒下去,手脚抽搐了几下便不动了。
陈丕成第一次杀人,手在抖,却没有停。他拔出刀,又朝另一个清军扑去。那清军见是个半大孩子,不以为意,挥刀来挡。陈丕成却不与他正面硬碰,矮身从他刀下钻过,反手一刀扎在他大腿上。那清军惨叫一声,单膝跪地,陈丕成顺势一刀割了他咽喉。
第三个清军见了这情形,面色一变,转身要跑。陈丕成哪里肯放?追上去从背后一刀捅进他后心。那清军扑倒在地,陈丕成骑在他身上,又补了两刀,直到那人彻底不动了才罢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