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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突围(第3页)

他浑身是血,跪在泥水里喘气,短刀还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陈承瑢捂着伤臂,看着这个侄儿,嘴唇翕动,却说不出话来。半晌才道:"丕成……好样的。"

这一夜,太平军以死伤千余人的代价,突出了清军的包围圈。罗大纲率先锋拼死开路,李开芳率后队拼死殿后,杨秀清居中调度,指挥若定。大雨虽增加了行军的艰难,却也掩护了太平军的行踪,使清军无法全力追击。乌兰泰追了一程,天色将明,恐中埋伏,遂收兵回营。

太平军一路南行,经平冲、大洞,向昭平方向退去。沿途丢弃辎重无数,死伤甚众,但总算突出了永安这个死地。

四月初七午后,太平军抵达昭平。

杨秀清下令就地扎营,清点人数。

这一清点,便清出了许多伤心事来。

出征时万余人,如今只余八千余。死者两千余人,其中战死者不过数百,更多的是老弱妇孺——有的在突围途中掉队被清军所杀,有的跌落山崖,有的力竭倒地再没起来。还有数百人失散,不知生死。

杨秀清面色铁青,将名册翻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合上册子,沉声道:"记下阵亡弟兄姓名,日后追封。各军整顿兵马,明日继续北上。"

点名的长队从校场排到了营门外。陈丕成站在童子兵的队列里,身上还沾着昨夜的血迹——不是他的血,是那三个清军的。短刀已经擦干净了,别在腰间,冰凉的一截铁,贴着皮肉。

前头点到名字的弟兄一个个应声,声音有高有低,有粗有细,像是一把散了的豆子,稀稀落落地落在地上。每有一个名字没人应,点名的书吏便顿一顿,在那名字旁边画一个圈。一个圈就是一条命,一个圈就是永安城里再也回不来的人。

陈丕成低头看着自己赤裸的脚踩在泥地里,十个脚趾头冻得发紫。他想起阿福来。

阿福也是童子兵,比他小一岁,是个孤儿,爹娘在金田起义那年就死了。阿福跟着队伍一路到永安,与陈丕成睡一张铺,盖一条被,好得跟亲兄弟似的。阿福生得瘦小,却有一双巧手,最会做马肉米粉团子——把马肉剁碎,掺上米粉,揉成团子,在火上烤得焦黄,外脆里嫩,香气能飘半条街。围城后期能吃上一口阿福做的团子,那简直是天底下最好的吃食。

可是阿福不在队列里。

突围那夜,阿福跟着另一队人马走的,陈丕成曾想去找他,被陈承瑢拦住了——各走各路,不能乱了队形。之后便再没见过。点名的书吏叫到"李阿福"三个字时,没有人应。书吏顿了顿,画了一个圈。

陈丕成盯着那个圈看了很久。他想,也许阿福只是失散了,也许过两日就能归队。这样的事不是没有,有人走散了,隔几日自己摸回来的。可是他又知道,阿福是跟后队走的,后队遭了乌兰泰的追击,死伤最重……

他不敢再想下去。

童子兵这一队,永安围城前有四十余人,如今只剩二十三个。少的那些,有的饿死了,有的病死了,有的在突围中失散了,还有两个——陈丕成亲眼看见的——被清军的马队踩在了泥里,尸体都找不到了。

站在他旁边的童子兵叫小石头,才十三岁,瘦得像根竹竿,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像受惊的兔子。小石头也饿了许久,但命大,硬撑着走了出来。还有个叫铁蛋的,比陈丕成大一岁,力气大,突围时背着一个受伤的弟兄跑了三里地,如今正在后头帮着抬担架。

陈丕成心里默念着那些不在了的名字,念一个,便觉得胸口堵一分。最后他不再念了,抬起头来,看着昭平的天。天灰蒙蒙的,像永安的天一样灰。他想,从今往后,这些人的名字大概只能记在名册上了,画着圈的,旁边再写一个"殁"字,便是一辈子的事了。

他忽然觉得冷,不是身上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冷。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个硬邦邦的东西——那是突围前夜阿福塞给他的马肉团子,他一直舍不得吃,贴在胸口焐着,如今已经冷透了,硬得像块石头。

他没有拿出来,把手又缩了回去。

点名结束后,杨秀清传令全军休整一日。又遣人四出打探清军动向,同时收拢失散的弟兄。这一日间,陆续有百余人归队,俱是突围时失散的,衣衫褴褛,形容狼狈,却还活着。

杨秀清又得一个消息:向荣已率军追来,距昭平不过百里。乌兰泰亦在整军,意图再追。清军虽在永安扑了个空,却并不打算放过太平军,正从四面合围而来。

杨秀清当机立断,传令即刻拔营北上,经平乐往桂林方向进发。

临行前,他召集各军将领,说了一番话:"永安虽失,我军精锐尚在。清军劳师远征,疲惫不堪,我军正可趁其立足未稳,速取桂林,以为根本。桂林乃广西省城,城池高大,钱粮充足,若能取之,则大事可期。"

诸将齐声领命。

太平军自昭平北上,一路急行军。

四月天暖,山间草木葱茏,本该是赏心悦目的时节,可沿途所见,却令人触目惊心。

官道两旁的村庄十室九空,房屋被烧得只剩焦黑的断壁残垣,像是大地上一块块溃烂的伤疤。有的村子还在冒烟,显然刚被烧不久;有的已经烧了些时日,灰烬被雨水冲得一片泥泞。村口大树下常挂着几具尸体,有的被剥了衣裳,有的被砍了头,苍蝇嗡嗡地围着,恶臭扑鼻。

这些是清军坚壁清野的杰作。赛尚阿怕沿途百姓接济太平军,下令将官道两侧三十里内的村庄一律焚毁,百姓驱赶入城,不从者杀。于是太平军一路走来,看到的便是一座座废墟、一具具尸体。

陈丕成走在队伍中间,看见路边有个烧塌了半边的土地庙,庙门口躺着一具老妇人的尸体,怀中还抱着一个包袱,包袱散开了,露出几件破衣裳和一只布老虎——那是给孩子的玩具。老妇人身上没有刀伤,大概是活活烧死的,脸被烟熏得漆黑,嘴唇却张着,像是在喊什么。

陈丕成别过脸去,不敢再看。

陈承瑢走在他旁边,左臂还裹着伤布,用布条挂在胸前。他看了陈丕成一眼,低声道:"别看了。"

陈丕成道:"叔,清军为何要烧村子?百姓又没有造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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